“别管她了,这女孩太不识好歹了。”
“弗朗西斯科,你不是很受欢迎吗,怎么,也有被拒绝的时候?”米格尔笑嘻嘻地说道,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弗朗西斯科却一点也不生气,或许他压根没有听。他只是转身对众人说:
“好,现在可以走了。愣着干什么,加比,你不是想学台球吗?”
说完,弗朗西斯科把那包肯德基塞到刚刚被他喝止、还在撅着嘴郁闷的加比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加比一下子高兴起来,赶紧从里头拿了一个还有余温的鸡块啃了起来,边啃边问身边的人:
“塞缪尔,弗朗西斯科的心情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差的。”
塞缪尔则是以一脸无语的表情看着弗朗西斯科的背影,答道:
“你长大就懂了。”
又是一天,男孩们又来到了这条小巷。
这条街在波尔图的特林达德地铁站附近,因为偏离主路、街道老旧而行人稀少,游客比本地人多,是个偷偷抽烟的好地方,不会被警察盘问,也不容易因为上课时间不在学校被社工抓到。
不过,由于除了抽烟以外无事可做,这里并不是他们久待的据点。很不寻常地,男生们跟着弗朗西斯科,连着三天都来了这里,今天更是,一待就是大半天。
弗朗西斯科面上跟往常一样与同伴随意谈笑,实际上注意力一直在周围。他的视线时不时扫过道路尽头的巷口,查看有没有人走来。
尽管她房间的那扇窗户没有亮灯,每次那扇红棕色的单元门打开,他还是会心中一跳,迅速抬眼看去。
不过现实是令人失望的。从下午一直待到傍晚,又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始终没出现那个令他期待的身影。
弗朗西斯科也逐渐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转为焦急不安,最后变得烦躁不堪。
男生们天也聊了,烟也抽了,易拉罐也当足球踢过了。一个男生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可玩的了。”
“明天去踢球吧,别在这了。都待厌了。”
几个男生抱怨着,一边看向倚在墙边的弗朗西斯科,等他做决定。
弗朗西斯科不置可否,又仰起头望了一望——那扇窗户还是一团漆黑,显然无人在内。
都这个点了,她不回住处吗?
塞缪尔比别的男生会察言观色多了,他放低声音对弗朗西斯科说:
“弗朗,别等了。她只是个游客,可能……已经离开波尔图了。”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弗朗西斯科呆住了。
他沉迷在这次奇妙的际遇、这个新鲜的游戏中,居然没考虑到这么简单的事实——她可能早就离开了。
他还在这里从早等到晚。
霎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胸口涌起一阵烦躁。他挥了挥手说:“时间差不多了,都回去吧。”
男孩们如蒙大赦,嬉笑着三三两两结伴回家了。
弗朗西斯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直到走出小巷,他都没有再抬头看那扇窗。
他独自走过昏黑的小巷,熟悉地穿行在波尔图的夜晚。他习惯在外面待到很晚再回家,大多数时间就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为的就是等父亲睡着、整座房子陷入死寂再回去。
他不想见到自己的父亲。他有家可回,却又无家可归。
她的家在哪?那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国度?她从哪里来到波尔图,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
走过一个路口,视线豁然开朗,灯光明亮起来。宽敞的马路边是波尔图最中心的广场——自由广场。无遮拦的天空下,佩德罗四世骑马雕像在夜色中仍英姿飒爽、目视远方。
两年多以前,那时他还天天去学校上课。记得有一次,班主任布兰卡老师在历史课介绍道,自由广场象征着葡萄牙19世纪从君主专制走向自由宪政的历史,广场上的雕像则是为了纪念率领自由派取得胜利、将自己的心脏留在波尔图的佩德罗四世。
弗朗西斯科当时正在吊儿郎当地折纸飞机,年轻的女老师看在眼里,对他又气又怕,终于点名道:
“弗朗西斯科。”
“在。”
弗朗西斯科仰头,是一张令人生不起气的笑脸,手中还夹着刚折好的漂亮的纸飞机。
“不想听课就离开教室。”
弗朗西斯科挑了挑眉,笑容不减,一开口却刻薄无比:“您凭什么认为我没在听课呢,布兰卡……小姐?”
教室里随之响起窃窃的嬉笑声。
布兰卡老师是位年轻却有些书呆子气质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相貌平平。她两次被骗着订婚却两次都被对方取消的传闻在中学里人尽皆知,弗朗西斯科故意强调“小姐”,不用“女士”,不用“老师”,就是讽刺她至今未婚。
布兰卡老师又羞又恼,气得涨红了脸,用戒尺敲了敲桌子给自己壮声势:
“站起来。复述一下刚刚我讲了什么。”
弗朗西斯科毫不抗拒,不慌不忙站起身,人物、年分、时代背景、历史意义,一字不差地说完,说得布兰卡老师好一会儿接不上话。
年轻的老师有些挫败地低头,正当弗朗西斯科满意地认为自己大获全胜时,布兰卡老师又抬头:
“你记住了这段历史,现在你对它有什么思考?你有什么疑问吗?”
弗朗西斯科想了想,露齿一笑:
“自由是什么?”
他故意挑了个很抽象、很难一言蔽之的问题。他断定布兰卡老师要么很难说清,要么就少不了大费口舌解释君主专制和君主立宪的区别。
可布兰卡老师并没有被难倒,她平静地回答道:“康德认为,自由是自我支配,不是任性妄为。不能以理性选择自己命运的人,是不自由的。”
弗朗西斯科有些意外,一时怔愣。
布兰卡老师顿了顿,说:“你可以坐下了。其他人有问题吗?”
片刻的寂静后,有人举手:“佩德罗四世为什么要将心脏留在波尔图?”
“因为……”
后面布兰卡老师的回答弗朗西斯科记不清了,他只是在想她对自由的解释,当时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却莫名记到了现在。
他凝望着佩德罗四世的雕像,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大路,而是一拐进了另一条偏僻的小道。
近两年,他总是走在阴暗的巷道。他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害怕这一概念,他对黑夜再熟悉不过了。在宁谧的黑暗中他才感到内心平静,身披夜色他才觉得安全。
可今晚,他越走,脑子里越是挤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来波尔图是为了旅行。
不知道她几岁。亚洲人的面孔看起来总是年纪很小,能独自旅行说明已经成年。可她的神情举止却还透着一股孩子气。
不会葡萄牙语,英语很不错。张口就说英语,大概也不是长居欧洲大陆,大约是跨越了某片大陆,或者某片海洋来到这里。
而他刚刚意识到,一旦她离开葡萄牙,就意味着她离开了他的生命。他甚至都无法出葡萄牙去找她。他一生都住在波尔图。
也许布兰卡老师说的不自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记得岱夕说,他原本可以选择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弗朗西斯科自己又何尝不觉得如今整天无所事事的生活无趣至极,只是这样的生活持续太久,已然成为惯性。况且,他也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能选择怎么样的生活。
他对一切都燃不起兴趣。他什么都试过,可他什么都不上瘾。对他来说,所有的消遣最终都落于空虚。
他的生活是如此无趣,一切都可有可无。或许这就是她吸引他的原因:她看上去充满热情。
他呼出一口气,难得因为心情想抽根烟,可一摸口袋,一根也没有,这里也没有给他递烟的同伴。
“你觉得无聊不是我的错,你的无聊是你的选择。”
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当时听她说,他呆住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很恼火。
他是过着一团糟的人生,可又怎么轮到她来评判了。随意批评他人的人生,又自作主张地消失……
弗朗西斯科心里一团乱麻,踢开地上一个易拉罐。经过一个路口,身侧的小巷里传来隐隐人声,他本不经意地一瞥,脚步却就此停住。
岱夕。
她被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拿刀指着,衣服上全是血。
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