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美丽的晴天。
岱夕醒来打开窗,看到铺满街道的阳光,海鸥在晴空中回旋,微风穿过悬铃木的枝叶向她奔来。在这片阳光下,昨晚艰难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境,怒意也大都随风而逝。岱夕向远处眺望,觉得自己几乎能看到杜罗河面的闪光——
波尔图在呼唤她!
岱夕迅速洗漱出门,开启期待已久的旅行。
昨晚夜色中格外破败的街道,在阳光下也只是稍显陈旧。街上只有和她一样的旅客悠闲踱步,讨厌的男孩不复存在。
空气中飘来烤面包的香气,岱夕才想起自己昨天一整天什么都没吃。饿过了头,饥饿也不复存在。她昨晚居然因为一份肯德基哭得声泪俱下,想想还有点丢人。她一时激情的讲演好像还扯到了尊严相关命题,岱夕觉得不堪回首。
一整天,岱夕玩得很尽兴。她走街串巷,尝了两家葡挞店,饱餐一顿葡式海鲜饭,还遍访了波尔图各式各样的教堂。除了昨晚看到的灵魂教堂以外,波尔图还有许多以蓝白瓷砖装饰外墙的教堂,岱夕逐一欣赏,怎么也看不厌。她爱极了蓝色彩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比昨晚看到的更加热烈,充满生机。
岱夕不禁感慨:这才是旅游啊!!
终于,她能够以较为公正的眼光重新看待波尔图,这座葡萄牙第二大的美丽城市,以及在此生息的那些温和内敛、却又友好热心的波尔图人。
日落时分,吃饱喝足,踏着欢快的步伐回到民宿边,岱夕心陡然一沉。
又是昨天那群男生,正好挡在她回家的直线路径上。
最中心,那个她最不想看见的棕发少年迅速攫取了她的目光——
弗朗西斯科今天穿了一条图案简单的白色T恤,正微笑听着同伴的交谈,余晖在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阳光下的他似乎与昨晚的气质大相径庭。
昨夜不美好的记忆纷至沓来,岱夕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脑中冒出一个词:
人模狗样。
她把这个词甩离脑海,迅速低头,销声匿迹,被迫绕了一个半圆避开他们所在的位置,边走边祈祷他们不要发现自己。
刚祈祷了一句,岱夕的脑中就浮现墨菲定律。果然,像有感应似的,下一秒弗朗西斯科就忽然抬眼,发现了她。
岱夕浑身一僵。
更糟的是,他一看见她,就立刻抬步向她走来!
岱夕难以置信,脑中警铃大作:
他过来干什么???又要打劫??不会把她当成固定目标了吧,她今天可没买肯德基啊!这还是大白天呢!
这下没法装作没看见他了。岱夕步伐缓了下来,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思考是转身就跑还是大声喊人。她迅速一扫周围,巷里店铺都开着,零零散散还有一些游客,她心里多了几分安全感。
弗朗西斯科停在离岱夕两步远处。
尽管如此,岱夕仍觉得两人距离非常近。他个子很高,她看他时需要微微仰视。
岱夕望着他的面孔。此刻她比昨晚更能看清弗朗西斯科的外表,也因此意识到他并不是葡萄牙人常见的长相:
深棕色的头发微微蜷曲,皮肤比欧洲地中海气候区常见的肤色白一些。最特别的,还是那双葡萄牙人中非常少见的灰色眼睛。不笑时,这双眼显得冷静洞察、捉摸不透。
岱夕紧张又害怕,心怦怦直跳。她紧紧攥着背包带子,尽可能淡定地说:
“干什么。”
弗朗西斯科没回答,只是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个纸袋,嘴角扬起微笑。
棕色纸袋上熟悉的红白标志,炸鸡的香气飘向鼻尖——
显然,这是一袋肯德基。
“赔你昨天的。”
岱夕有些惊愕。
昨天蛮不讲理横刀夺爱的人是他,今天出其不意让步示好的也是他。这人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岱夕昨天着实被气得不轻,现在她似乎应该冷着脸根本不理他,或是高傲地扭头就走。可人就是这么奇怪,需要的时候是天大的事情,熬过了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岱夕天生就是个容易亲近人的孩子,此时好奇心压过了警戒心,她望着纸袋,沉默半晌,忍不住问道:
“……不会还是昨天那袋吧。”
弗朗西斯科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不禁失笑:“怎么可能?不过买了有一会儿了,可能有点凉了。”
“……希望还好吃。”他补了一句,表情有些不自在,可灰色的眼睛密切地注视着她,几乎有些小心翼翼。
岱夕对他软下来的态度颇为意外,也因此消除了一些敌意。她又看向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显然比她昨天买的更多。
或许他是真的后悔了,想补偿她呢?
可惜,她今天是吃饱了回来的,食物对她已经丧失了大半吸引力。昨晚的怒意虽已不再,发生的点点滴滴却还历历在目。岱夕不去看弗朗西斯科的表情,垂下眼睛说:
“谢谢,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抬步离开。
弗朗西斯科听到她的拒绝,短暂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拦住她,有些急切地说:“好吧。如果你不要一份新的,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补偿你吗?”
岱夕颇为讶异,停下来。回过头望着他,认真地说: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不是先伤害了别人,再弥补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的。”
弗朗西斯科还没反应,他身后的加比早就按捺不住了。加比鼓着脸,很是不满地朝岱夕喊道:
“喂,弗朗都特地给你去买了,还摆什么架子嘛!”
“闭嘴,加比。”
弗朗西斯科冷冷一句,加比被吓了一跳,很是意外,甚至有些委屈,不过他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弗朗西斯科重新看向岱夕,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那……道歉你能接受吗?”
与此同时,海鸥鸣叫着滑翔而过,掠过夕辉的翅膀被一瞬点亮,映在弗朗西斯科眼睛里变作闪动的微光。
此话一出,他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还有压低嗓门的唏嘘。
不知是否因为被岱夕拒绝了,弗朗西斯科的脸上居然混杂了狼狈和无措,似乎没有把握,望着她的眼神却极其专注。
岱夕望着他诚恳的眼神,心软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生气,也不在意了。她朝他微笑了一下,摇摇手说:
“道歉就不用了。以后别再这样就好。”
后面几个男生见弗朗西斯科连道歉都提出来了,她却连道歉都不愿接受,都为弗朗西斯科感到不值,几句脏话已经滚了出来。
岱夕不再理睬他们,转身就走,却被弗朗西斯科一把拉住了胳膊。
他的手很热,干燥而有力,热度透过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忽然被触碰,岱夕觉得自己整个手臂都像烧了起来。
她吃惊地望着弗朗西斯科,他眼睑微微垂下,灰眼睛盯着她:
“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岱夕?”
哈???
怎么突然这个展开?
岱夕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她发现,弗朗西斯科的耳朵居然也有些发红,这个细节让她心下一惊。
“不不不不不行,当然不行!”
“为什么?你还是讨厌我吗?”弗朗西斯科手上微微用力,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了一些。
“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岱夕脸烫得不行,手上更烫,想挣脱却挣脱不掉。
弗朗西斯科眨了下眼睛,忽然笑了,眼睛又弯又亮:“不是这个问题,这么说,你不讨厌我了?也就是不生我气了?”
岱夕内心抓狂。
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强盗逻辑!!老是把事实往他有利的地方拐,明知道不是他说的这回事,又让人很难辩驳。
岱夕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一眼瞥到身后一群男孩都看着他们,还有几个游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岱夕觉得自己承受不住了,结巴起来:
“我……因为,我是来…我……总之就是不行!”
她慌乱地挣开弗朗西斯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楼道门。
弗朗西斯科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身后的男生们聚上来,搭他的肩膀,拍他的背,纷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