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他。”
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背头青年回头望去。声源处,弗朗西斯科手中球杆点地,正微微偏头,倚在球桌边观察角度。
实际上,整个台球馆现在也只剩下他还有闲情看球桌,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或是紧张或是看戏地注视着背头青年和塞缪尔。现在弗朗西斯科忽然开口,目光又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听不清啊。”背头青年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吐出一口烟雾,一手掩在耳边,又故技重施。
“我说,把书还给他。”
弗朗西斯科不急不躁地重复,从容抬眼,面带微笑。
背头青年显然看出了弗朗西斯科不吃这一套,于是抬高声音扯着嗓子喊道:
“我就不还了,你怎么着?还想跟我动手?”
说完就把烟丢在了地上,一脚踩灭,开始撸袖子。
这时他身边的矮胖同伴低声说:“我认得他,这小子打架还挺厉害的……他们人也多,要真打起来……”
“我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背头青年听了,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道,却心思一转,不再提议打架,“动手,动手算什么能耐?你倒是有什么真本事让我开开眼啊。今天我话就撂在这里了,你要是能让我心服口服,我就把书还给这小子,否则,免谈!”
说着,他一手抓起一杯玻璃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把里头的液体往书上泼!
塞缪尔脸色发白,连忙制止道:“等等!别,这不是我的书,是图书馆借的。”
“我可不知道。你问那小子去,谁让他挑衅我来着!”他借着酒劲发疯,越来越起劲,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手里还举起书耀武扬威地晃了晃,书页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
弗朗西斯科的灰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须臾,开口问道:
“你台球打得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你问这个干什么。”背头青年莫名其妙。
“你不是要看我有什么本事吗?”弗朗西斯科耸了耸肩,仿佛随口说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台球打得还行。你如果也打得还行,我们可以比这个。”
语毕,他停顿一下,嘴角一挑:“当然了,要是你水平不怎样,就当我没说。我们再比别的。比什么,随你挑,挑你擅长的。”
背头青年立刻急起来:“开玩笑!你还没球桌高的时候我就开始打台球了,我还能怕了你这小子不成?!比就比!你说,打几局?”
见他上钩,弗朗西斯科微微一笑,朝身前的球桌点了点下巴:
“很简单,我们正好打到局末,只剩八号黑球。就用这个桌面来打,谁能先把黑球打进就赢,一球定胜负。节省时间。”
“要是两人都没打进呢?”
“那就继续,直到一方打进为止。”
眼看背头青年已经被挑起了兴致,矮胖青年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就当让让他们吧。我刚刚想起来了,这小子还挺有名的,还是别惹他的好,他爸是……”
“跟这没有关系。”弗朗西斯科冷冷打断道。他原本一直带着笑容,此刻眼里的温度当即降了下来,不耐烦地说:“扯东扯西的干什么,一颗球而已,来不来吧。”
背头青年显然十分心动,他想了想,说:“先说好,要是你赢了,我把书还给这小子……”
“还要向他道歉。”
“那要是我赢了呢,你怎么样?”
“我倒立着绕台球桌走一圈,如何?”弗朗西斯科淡淡道,表情若无其事。
男孩们一听都大吃一惊,不明白弗朗西斯科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这种难度。塞缪尔更是吃惊不已,闻言果断道:
“不,弗朗西斯科,别跟他约定这个。书我不要了,就是赔个罚款而已。”
“好,一言为定!把球杆递给我……记得吧,今天就是你小子丢脸的日子。”
背头青年怕弗朗西斯科反悔,赶紧应下,早把同伴的劝阻抛到九霄云外了。矮胖青年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有这等刺激的比赛,小小的台球酒吧立即躁动起来,所有人兴致勃勃。年轻男孩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在桌边围了一圈激动地观看;另一桌挑事者的同伴们也议论着凑了过来;就连吧台边饮酒的顾客和酒吧老板也被吸引,好奇心大起,纷纷转过身引颈观看。
“谁先手?是按老规矩,同时击中白球,看谁反弹得更靠底库?”
“别这么麻烦了,你直接选吧,你想先手还是后手。”弗朗西斯科摆摆手。
先手后手可以随他选?背头青年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一时搞不懂眼前这小子是过于自信还是过于愚蠢,可能两者都有。他摩拳擦掌,观察起桌面局势来:
方才米格尔的队友击球以后,球桌上其实处于一种比较尴尬的局面,用来推动黑球的白球挡在洞口,需要进洞的黑球则紧靠桌边,并没有简简单单一杆进洞的办法。然而先上有个好处,就是一旦打进,就可以直接看弗朗西斯科倒立了。这个诱惑实在太大。背头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先手。
按台球的规则,击打黑球之前,双方选手需要提前指定目标球袋,黑球只有落进选定的球袋才算进袋。选手不傻,自然为自己选择最好打、最容易成功的那个球袋。
背头青年选择了离黑球最近的那个球袋。重击白球,尝试让黑球直接贴着桌边滑进洞口。然而角度不对,黑球只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白球则弹到了十万八千里以外。
背头青年见状,一方面懊丧没能一杆进洞,一方面又庆幸现在两球的位置更刁钻了,弗朗西斯科来也铁定打不进。不过,他心里又有点发怵:
万一他真打进了呢?
矮胖青年似乎看出了自己的朋友心里没底,眼珠转了一圈,指着球桌说:“这不公平啊,这张桌子你们都打习惯了,我们碰都没碰过,可不是对你们有利吗?刚才那球不算数,应该算练习。”
背头青年一愣,马上点头赞同,对这一“不公平”义愤填膺。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众人都觉得他们不早点提出,打了一球才说很是狡诈,一时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
弗朗西斯科刚刚一直观察着桌面,这时听了对方的抗议,则是哂笑一声。
他慢悠悠在球桌边走了半圈,在一个桌角站定,双手撑在桌边,望着他们的眼神颇为轻蔑。他说:
“那还不简单,我打哪个球袋,由你来选,这样,达到你们口中的‘公平’了吗?”
如果说刚刚台球馆是炸开了锅,现在就是一片阒静。在场所有人惊愕不已,让对手帮自己选打哪个球袋,这不是不想赢了吗?对手肯定挑一个最难打的,有的时候角度甚至是不可能打进啊!
大家都想,弗朗西斯科是疯了?
背头青年舔了舔嘴唇,两眼放光,目光在弗朗西斯科左右手两边的球洞徘徊一番,最终选定他左手边的球洞——不仅距离远,而且那个角度,黑球需要多次反弹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进洞。
不,决不可能进洞!
“就这个吧。”
弗朗西斯科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就像他刚刚也挺紧张似的。他笑着说:
“选好了,这次可别反悔了。”
说完,他在台球桌上俯身,眼睛发亮,全神贯注,显得非常兴奋。跟一开始那个兴趣缺缺、百无聊赖的简直判若两人。
所有人的心都揪起来,屏息盯着弗朗西斯科的球杆。只有塞缪尔闭上了眼——
周围的呼吸声、衣物窸窣声都愈发清晰,他剧烈的心跳却渐渐平缓下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一定能进。因为是弗朗西斯科。
“咔哒。”
两颗台球清脆的碰撞声,台球在台呢上飞速滚动的声音,几次转折,最后,是球落袋后的美妙回响。
“咚!”
欢呼声和掌声四面响起:
“弗朗赢了!弗朗赢了!”
塞缪尔睁开眼,棕发的年轻男孩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歪了歪头示意:
“愣着干嘛,道歉去吧。”
塞缪尔发现自己脸僵了,那一定是因为他早就露出了笑容。
过了很久,背头青年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表情才终于褪去,他将书本双手递还给塞缪尔,咬牙切齿地道歉。
“多谢你还我,白痴。”背头青年猛地抬头,塞缪尔指指封面,补充道,“我指的是书名。”
一边,弗朗西斯科正跟同伴说着话,手探向桌面的玻璃杯。
背头青年面如土色地盯着弗朗西斯科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下一秒,猛地向他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