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长篇大论完冲上楼,楼道门撞上的声音之后,整个小巷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微微风声。一群男生目瞪口呆,抽烟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一个男孩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用葡语问身边的人:“她刚刚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英语太快了,我一点没听懂。你听懂了吗?”
另一个男孩摇摇头:“我就听懂她说自己很饿,非常饿。把我都说饿了。”
见同伴们云里雾里,面面相觑,一个戴眼镜的卷发男孩叹了口气。
他从岱夕出现至今一直未置一词,默默旁观。男孩们喝彩起哄时没参与,也没制止。此刻他推推眼镜,用葡萄牙语跟其余人大概解释了一番,不过省略了岱夕对弗朗西斯科“人生无聊”的那段评价。
“塞缪尔,你平时不声不响,一副死人相,英语倒挺好。”米格尔听完,掸了掸烟灰,笑着说道,“平时总拿着本书,我还以为你是装模作样呢,看来没读到狗肚子里去。”
眼镜男孩——塞缪尔立刻闭了嘴,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似是赞赏似是讽刺的评价。其余男孩听了塞缪尔的解释,则是吵开了。
“她也太夸张了吧!就一盒辣翅,至于哭成这样吗?说得自己多可怜似的。”一个男生不屑道,说完翻了个白眼。
“可是一天没吃饭,应该很饿了吧……“一个男孩小声嘟囔,不过这个评价很快被一个笑嘻嘻男生的高声玩笑盖了过去:
“不、不,这不是一盒辣翅,而是一大——盒辣翅。她刚刚强调来着。”
翻白眼的男孩立刻拍手赞同:“一大盒,那更好了,人人有份。弗朗,我们赶紧趁热分了吧!……喂,弗朗,发什么呆呢?”
男孩们七嘴八舌,盯着肯德基纸袋两眼放光时,弗朗西斯科正望着岱夕身影消失的那扇红棕色门若有所思,直到同伴在背后喊他名字,他才有反应。
“你说什么?……”
弗朗西斯科心不在焉地应着,抬起头注视老旧楼房二层的一扇窗——就在刚刚,橙黄的灯光亮了起来。
“我说肯德基,我们把肯德基分了吧!”那个男生无可奈何,只好重说一遍。
可弗朗西斯科没理他,只是对着窗户喊道:
“下来吧,肯德基还你。我……不知道你饿了这么久。”
此话一出,好比水入油锅,身后一片哗然。
“还她?还她干什么,你不都说得她哑口无言了吗?”
“是呀,我们还是赶紧分了溜吧。万一她想通了,报警怎么办?”
“那可就糟了!弗朗,算了吧,她都上去了,肯定不打算要了。”
可弗朗西斯科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还亮着灯的窗户。
大家都觉得弗朗西斯科费了这么多功夫,最后却是真的想归还岱夕,这个举动扫兴极了。不少人在心里嘀咕,弗朗西斯科今天是不是脑子突然坏掉了。
可既然是弗朗西斯科做的决定,大家也都习惯性地顺从,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岱夕的反应上。因而,当岱夕出现在窗口时馋嘴的男生都大失所望,她拒绝以后,则纷纷松了一口气。岱夕房间的灯灭了,一个男孩才小心翼翼地问弗朗西斯科:
“弗朗,现在可以分了吧?”
弗朗西斯科随手递出手中的袋子:“嗯,拿走吧。”
拆开纸袋闻到辛辣的油香,这个扫兴举动制造的不愉快就很快被抛到脑后,男孩们你一个我一个地将鸡翅分掉了。
那个年纪特别小的男孩没有其他人这么多想法,只是吃得格外开心、满手是油。他转头见到弗朗西斯科在一边倚墙发呆,赶紧捧着辣翅盒跑到弗朗西斯科面前,尽管里头已经差不多被瓜分殆尽。
“弗朗,你不吃吗?”小男孩问道。
弗朗西斯科一怔,摇摇头:“不吃。你吃吧,加比。”
被他这么一问,弗朗西斯科才想起,自己从一开始就压根对这份肯德基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今晚居然能第二次遇到岱夕。
他转头,有些茫然地问道:“塞缪尔,我刚刚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份肯德基?”
“原因嘛,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塞缪尔摊开手,耸耸肩膀,“我只能说,你看起来挺喜欢这份肯德基的。”
弗朗西斯科看他一眼,突然觉得塞缪尔有点像鸭嘴兽:外表看着温和无害,谁能想到它还能用毒刺人?而塞缪尔刺人的对象往往只有他,弗朗西斯科——对他说话,塞缪尔总是格外毒舌。
他哪里知道,塞缪尔望着他,也联想到自己小时候被爸妈带去里斯本,在圣若热城堡看到的一只雄孔雀。那副费尽心机、使出浑身解数想展现自己羽毛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你说……”弗朗西斯科忽然道,“我刚才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跟台球酒吧里抢你书那人挺像的。”
塞缪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弗朗西斯科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塞缪尔陷入沉默。
他想起,岱夕没出现之前,这只是又一个无所事事的晚上。无所事事,却跌宕起伏。
放学后,塞缪尔照常来到福尔摩萨街上一家台球酒吧,和弗朗西斯科他们汇合。
这是一家他们常来光顾的酒吧式台球馆。他扫视一圈:晦暗的光线里,除了吧台边同老板对话的零散酒客以外,只有两桌人在打台球。一桌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身酒气,正高声谈笑;另一桌就是弗朗西斯科等人。打的美式台球,二对二,其余人围在旁边观看。
桌上摆满了透亮的玻璃杯,各色液体在水珠的折射中好像褪了色的彩虹。
一只手拿起其中一杯亮橙色的液体,冰块晃动。复古木质墙上散发出蓝色的荧光,映亮棕发的年轻男孩叼着吸管、兴致寥寥的面孔。
比分牌上是二比二平,任何一队再取一局即可获胜。看似焦灼,然而塞缪尔看到比分相差无几,第一反应却是弗朗西斯科今天毫无胜负欲。
“弗朗,到你了。”弗朗西斯科的队友提醒他说,“不是你提议要来打台球的吗?怎么一副没劲的样子。”
“打着打着就没意思了。”弗朗西斯科放下玻璃杯,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抬眼看见塞缪尔一人杵在门口,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朝他扬了扬下巴,“塞缪尔,来替我吗?赢了算你的。”
“赢了算他的,那输了呢,我怎么办?”队友见他这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半玩笑半抱怨道。
“输了算我的。”弗朗西斯科十分爽快。
一瞬间,塞缪尔也有些心动,不过他看了一眼台球桌,想起这样的游戏他从来玩不好,上场也只有被人嘲笑的份。再说,他注意到米格尔眯了眯眼睛,露出对弗朗西斯科的提议颇为不满的表情。于是他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你们继续吧。”
说完,塞缪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书,找了个角落坐下,在不理想的光线中读起书来。
虽然摊开了书本,塞缪尔还时不时瞥一眼球桌上的情况。
他看到轮到米格尔的队友击球。此时两队的彩球都已全部进袋,桌上只剩两颗球,一白一黑,只等哪队能够用白球将黑色的八号球打进球袋,就算获胜。这是局点,也是赛点,万众瞩目的决胜时刻。
米格尔指挥队友选了最好打的球袋,八号黑球离洞口只有咫尺之距,可谓胜利在望。
说是二对二,大家主要关注的只是弗朗西斯科对米格尔,这两个台球打的最好的人。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大家包括米格尔本人——此刻他紧张地盯着,目光不时在比分牌和弗朗西斯科脸上飞快地掠过,神情急切,焦躁不安。
队友似乎能感受到来自米格尔的目光压力,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手上一滑,不仅黑球歪在了洞口旁的边线上,还差点把白球打进了洞里。
“蠢货!我让你看准了再打。”米格尔气急败坏地指责道。
队友本就心虚,现在被骂了一句,更是讪讪,米格尔则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眉头发紧,揣摩着弗朗西斯科接下来会选哪个袋口。
“可惜了。”
弗朗西斯科望着球桌,鼓励地拍了拍失误那男孩的肩膀。男孩的尴尬缓解了一些,米格尔听了,表情却越发不好看。
塞缪尔知道,这句可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米格尔听在耳朵里一定像是对他的嘲讽,颇为刺耳。
“小子,来台球酒吧看书,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塞缪尔一惊。
粗糙的嗓音在身前响起,手里的书被一下抽走,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仰头,眼前立着两个不怀好意的青年,正是在另一桌打台球的顾客。
一个抽着烟、梳背头的身材精瘦,他身边的人则矮胖敦实,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塞缪尔刚刚过于专注,因而没发现这两个人拿着球杆晃悠到了他面前。
“装腔作势的,你看得懂吗?看的什么?我瞧瞧……《白痴》,这是你写的自传吗,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得如同扭曲的鬼魂,塞缪尔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急促地呼吸着,极力保持镇定,话出口还是打起磕巴来:
“这是陀,陀思妥……”
“啊?什么突突突?”背头青年故意打断他,又夸张地把手摆到耳边作喇叭状,“你说啊,我听着呢,说得清楚吗?”
“我说,作者是陀思妥,耶夫……”塞缪尔咽了咽口水重新说,却又被对方打断:
“啊?再说一遍?”
塞缪尔说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候说这个,或是跟眼前的人解释小说作者这个行为本身有什么意义,可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