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幻境。
但沈墟看着眼前已经完全沉入那时场景的江叙舟,没有打破这幻境,而是静静看着他。果不其然,江叙舟再一次冷冷吐出了记忆中的言语:“……回哪儿去?回白玉京?然后被你那些好亲人、好朋友一点点剥皮抽筋,倒吊在诛魔台上受万人唾骂?沈墟,你口口声声说回去,可那是我的家吗?”
“我们不回白玉京。况且只要你真的无辜,自然不会……”
“就算不是白玉京,就算我真的无辜!只要不是魔族地界,就都在仙族眼皮子底下,你能保证我不会被发现吗?又能保证我真的毫发无损吗?两界矛盾一触即发,沈墟,你怎会如此天真又如此傲慢!”
沈墟并未像记忆里那样恼恨。他目光愈发沉着,眼底翻涌着诡异的神色。
“你在害怕什么?”
江叙舟惊诧地看向他,一时间没有听清。
沈墟加重语气重复道:“你在害怕什么?身家性命根本不足以打动你,你究竟在怕什么?”
听了这话,面前人的表情瞬间难以言喻起来。连连嗤笑几声,刚想讽刺,却发现沈墟猝然逼近几步,高大的阴影沉沉压下,带给人一种莫名的窒息感。
趁着江叙舟头脑空白的瞬间,他连珠炮般吐出道:“在你的记忆里,那天的无涯渡究竟是什么样?为什么你会害怕?你不畏惧死亡,也不畏惧疼痛,那还有什么能让你害怕?又是什么让你藏了这么多年?说出来,告诉我,你怕的究竟是那天的场景,还是——”
感觉到身下人的颤抖,他便停下了脚步,身边场景渐渐变幻。仍旧是血海白骨,但已从荒凉的平地变成了山间一座屋庙,梁柱有被生生踢断的痕迹,显然是刚刚留下的。
江叙舟那双沾了血后显得艳红的双唇微微张开,痴痴望着沈墟的眼睛,几乎就要吐露出来了:“我……”
“害怕那天的场景被别人知道?”
江叙舟猝然惊醒,目光几经变幻,最终无言地看着沈墟。
“你小子……”他咬牙切齿的,“窃梦咒学得不错啊?”
沈墟这才收了眼底诡异的光芒。
随后遗憾道承让承让,只可惜没能让他吐干净。
江叙舟重重哼了一声,幻境并彻底褪去,露出四周阴暗潮湿的本相。
他在四周找了一圈,竟真在一处草垛下找到些火折子。嚓——一声,火苗窜高,自下而上地照出他苍白的五官。借着这点光亮,两人在地下室中双双摸索起来,最终循着火苗跳动的方向,摸到了两个出口,不知哪个是能回去的。
江叙舟回头望了沈墟一眼,装若无意道:“赌一个?”
沈墟抱臂,扬眉示意他来选。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用力拉开了选中的门,后边是条只供一人走的曲折长廊。
试了试,见火折子没灭,两人便大着胆子,一前一后向外走去。
昏暗中,沈墟的目光里只剩下那缕跃动的火光,还有江叙舟被火光舔模糊了轮廓的身影。
这条路好长,长到他们之间的寂静如此让人无所适从。沈墟打破平静,随口问道:“神魂好了?”
江叙舟一顿,模糊地嗯了几声,才含笑道:“还是托咱们沈仙君的福。你是怎么找到这福地的?”
沈墟未置可否。
那人却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天上的神哪,吹吹气就够咱们凡人享受的了。我没感觉错的话,你金丹也找回……长回来了么?”
“嗯。”
“那就好。这回咱们可有恃无恐了,倘若再有谁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叫他竖着来横着走——嗯?好像到了。”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江叙舟似乎等不及地要跳出去。
谁知亮光照不及正脚边的东西,他一个没留意,被石块绊了下,整个人极为危险的向前倾倒。沈墟下意识伸手拦住,惯性使然,又栽葱一般栽进沈墟胸前。恰恰好,沈墟低头,他抬头,目光就这样碰上了。
沈墟一愣,触电似的猛然把他扯起,让他站好。
江叙舟哈哈两声:“一想到能回去吃饭了就好激动。”
说罢,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又拿后脑勺对着他了。
沉默着跟上,沈墟举止也异常尴尬。
……刚刚那一下,他必定是瞧见自己眼底属于堕魔的、吃人的血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