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江叙舟那张恬淡而安然的睡颜猝然在目光中放大。

沈墟悚然一惊，近乎本能地向身后退去。这可不得了，他身后便是草垛的边缘，如此一退，整个人木棍似的，咕噜噜摔到了地上。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此刻必然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恼羞的热意爬上耳后，沈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上手把江叙舟晃醒。可人是醒了，眼睛却不聚焦，一味无辜地盯着沈墟看，似也不知道这人忽然犯什么毛病。

显然还是在离魂状态。

沈墟刚打算去掐他人中，身后却响起一阵醇厚的咳嗽声。

他的脊背僵住了。

几乎是机械地，他一寸寸把头扭回去。只这一瞬间，眼前本应凌乱荒凉的地方，竟换了一副天地。只见一千八百级问心阶自目下向山脚延伸，沿途开遍了世间春色，清风拂面，落下一池娇艳的桃花。目光已经快要触及身后的人影，沈墟却又生生停住，只露给那两人半个吝惜的侧脸。

那人怪道：“沈师兄？”

几乎是一刹那，沈墟那张不是傲然便是冷漠的面上，竟突兀地滚下一粒水珠。

那弟子还道是自己看错了，毫不避讳地大笑一声：“还道怎么整座山都寻不见两位师弟的身影，原来是这么一大清早就跑出来比试了。瞧瞧，露水凝在眼睛边上都不知道。”

沈墟默然无言。

想掩饰什么似的，他再次伸手去拽江叙舟，这回他乖乖站力了起来。死死攥住那一截修长的手腕，即便知道这人并无意识，沈墟仿佛得了什么力量，深吸好几口气，才猝然转头。

只见山门前垒着通天巨石，碑上深刻剑意书道：无涯渡。

山门边上，站着个眉目含笑的鹤发仙人，身旁一位高挑的女弟子正为他撑伞。两人齐齐垂目向几阶之下的他们看来，眼中含着只有这山中世外桃源才能洗刷出的闲适与生机。

沈墟几次打算开口，却都没有讲得出来话。好在那两人注意力挪到了江叙舟身上，走下来绕着他走了好几圈。

啧啧两声，白发人责怪道：“同你们说过许多次了，比试当点到为止。看给孩子打的，成什么样了都？”

言罢出手抚了抚江叙舟的额头，有些棘手了诶了几声。师姐赶忙询问治不了么？瞬间把这老顽童架了上去，连声道就没有你们掌教干不成的事！说罢又是好一通折腾下来，那双狐狸眼中终于慢慢汇起了神采。

白发人满意了，又招招手叫沈墟过去，在他腕上把了把脉，霎时一道热流自皮肤上流淌入全身经脉，最终汇入丹田处，一股融融的暖意。

“瞧见没？老当益壮。”白发人骄傲地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我要与你们余师姐下山办点事，晚课可不许偷懒啊。”

沈墟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电光火石中完全是把自己整个摔了出去，也只勉强抓住师姐的一片衣角。女子若有所感，已然走远，却还是回头瞧了瞧他们，背着掌教对他们眨眼。

“师……”

葱白指尖抵在唇边，师姐朝他们抛了个媚眼，无声道：“回来偷偷给你们带糖葫芦哦~”

于是那两袭淡蓝洁白的身影，以一种常人不应有的速度，飞快在远处淡去了。快到沈墟哪怕伸出了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随后才感到身体不正常地前倾，很快重重跌在地上。

随之消失的，还有无涯渡满山的苍翠与桃红。

最终都化作指缝间一捧黄沙，风扬起，丁点儿不剩。

沈墟愣愣地扶着草垛爬起。掌心哪还有莹润玉石阶的触感，不过是荒凉而不曾打磨过的顽石。

“沈、沈墟……”

愣愣等到眼前天地又换了一遍，他这才回头。

还没看清楚人，脸上一阵黏腻的温热。沈墟后知后觉地抚上面颊，才发现那是血。

满手的血，满地的血。

江叙舟回神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连眨眼都只敢闭半扇眼帘，因为一不留神便会有血泪簌簌淌下。

低头看见掌心一截断裂的袖袍，沈墟思维始终慢一拍。

血腥味的笼罩吓，四周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见两人胸膛里急剧的心跳声，相互交织、扭曲，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快得催命一般。

江叙舟那张愤怒的脸在他眼前展现，身体还维持着被他重重拽回来的样态，像从灵魂里喊出来的一样：“——你他妈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沈墟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和我回去。”

这下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屠山后几个月，江叙舟冒着风险约见他。沈墟以为是要告知自己真相，可真的去时，只看见一地黏腻恶心的血迹。也是那回，他被拿走了半颗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