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心声:所有人都觉得我懦弱、卑微,是颜家旁支里毫不起眼的透明人。
颜家府邸依山而建,连绵的飞檐亭台纵横交错,青石板铺就的回廊蜿蜒曲折,贯通主宅与各处别院,廊边栽种着四季常青的楠木,枝桠交错遮蔽天光,投下斑驳冷清的阴影。走在府里长长的回廊上,我永远习惯性低着头,脖颈微微蜷缩,肩膀紧紧向内收拢,脊背绷出一道拘谨僵硬的弧度,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连眼角余光都不敢随意抬起。每当主家的子弟结伴穿行而过,锦衣玉带,仆从簇拥,谈笑间漫不经心扫过来的视线,裹挟着与生俱来的轻蔑与优越感,都会让我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廊柱避让,等那群人走远,才敢缓缓松一口气。
平日里与人说话,我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消散,语速细碎又迟疑,常常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上许久。若是稍稍被管家或是嫡出子弟呵斥两句,凌厉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便会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慌乱地绞着粗布衣袖,十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双脚局促地来回挪动,一副手足无措、惶恐不安的胆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是个不堪一击、毫无风骨的软柿子。
久而久之,就连府里最底层负责洒扫庭院、劈柴挑水的下人,也摸清了我从不反抗、逆来顺受的性子。闲来无事时,他们会故意撞向我的肩膀,看着我踉跄躲闪狼狈的模样肆意取笑;到了每月分发份例的时候,他们会悄悄克扣我为数不多的糙米、粗粮,偶尔还会拿掉本该属于我的一点腌菜与糕点;每月固定发放的微薄月钱,也常常被以各种莫须有的名目截留大半。这些明晃晃的刁难与欺压,我从来不会去找管家对峙申诉,更不会跑到主宅讨要公道,只会默默咬紧下唇,将翻涌的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等到无人注意的黄昏时分,我独自转身躲进府邸最边角、偏僻狭小的小院。院落围墙低矮,院中生着几株无人打理的荒草,只有一间破旧的主屋和狭小柴房,我关上木门,背靠冰冷的门板蜷缩在角落,任由委屈酸涩席卷心底,独自咽下所有苦楚,从不向外吐露半分。
整个颜家上下,上至手握权柄、往来世家权贵的家主一脉,下至跑腿打杂的仆役小厮,都一致把我当成一个没有骨气、庸碌无为、一辈子注定碌碌无为的废人。主家的宴席从来不会递来请柬,热闹的宗族集会里我永远站在最末尾的角落,如同空气一般被彻底忽略。没有任何人愿意踏足我那冷清荒芜的小院,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一听我藏在心底积压多年的苦楚,更没有人能够看穿,这副我亲手雕琢、刻意伪装出来的胆小怯懦皮囊之下,埋藏着十几年来日夜灼烧五脏六腑的刻骨恨意。那团复仇的火焰,从父亲惨死的那个冰冷雨夜熊熊燃起,岁岁年年,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历经岁月打磨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啃噬着我的神魂,支撑着我熬过每一个屈辱隐忍的日夜。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暴雨倾盆、阴雨连绵的夜晚。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昏暗,狂风呼啸着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老旧的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巨响,屋外的芭蕉被狂风弯折,积水顺着屋檐汇成水帘,整个世界都浸泡在刺骨的湿冷之中。我的父亲身为颜家旁支为数不多精通商事的修士,常年奉命带队商队远行,打理颜家遍布跨域疆域的灵石商铺、灵药商栈,为家族开拓域外贸易路线,稳固海外产业根基。那日他完成数月的商路交割,带着满载而归的物资返程,途经一处瘴气密布的幽谷时,不慎误入毒虫盘踞的瘴毒山谷,恰巧遇上外出游历、贪玩误入险地的嫡少爷颜卓,二人双双沾染了世间罕见无解的蚀骨剧毒。
这种歹毒的奇毒极其阴狠,会顺着经脉缓缓蔓延,一点点侵蚀修士苦修多年筑成的灵脉,日夜蚕食五脏六腑,中毒之人会承受日复一日钻心剜骨的剧痛,修为层层跌落,肉身日渐衰败,最终在无尽的折磨里耗尽全部生机,凄惨离世。而普天之下,唯一能彻底根除此毒的解药,是耗费无数珍稀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九转清毒丹,仅此一枚,牢牢掌控在颜家家主,也就是颜卓的生父颜玉千手中。
一边是颜玉千血脉相连、被他寄予整个颜家未来兴盛厚望的独子颜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另一边,是半生漂泊在外,踏遍荒蛮险地,数次遭遇劫匪妖兽袭击险些丧命,一辈子兢兢业业,为颜家开拓商路、充盈库房、立下数不清汗马功劳的我的父亲。那时年少的我还抱着一丝天真幼稚的期待,我以为身为一族之主的颜玉千,理应做出公允周全的考量,就算无法分割完整丹药同时救下两个人,至少可以用水系灵力稀释丹药药力,分出一部分药性吊住我父亲的性命,只要争取到数月时间,凭借颜家庞大的人脉资源,总能寻找到替代药方,换来一线活下去的生机。
可在血缘亲情面前,所有的功劳劳苦、半生奉献,都变得轻如鸿毛,一文不值。颜玉千没有片刻犹豫,没有丝毫权衡利弊,毫不犹豫将那一剂弥足珍贵、独一无二的完整解药,完完整整喂给了自己疼爱的独子颜卓。从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彻底放弃了劳苦功高的旁支属下,宣判了我父亲的死刑。
当管家带着冰冷的通知来到小院时,我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脑子一片空白。下一刻我疯了一般冲出狭小的院落,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粗布单衣,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瓢泼大雨之中,跌跌撞撞奔到主宅巍峨宽阔的青石台阶前,直直跪倒在冰凉的石阶之上。厚重的石阶经年被雨水冲刷,冰凉刺骨,寒意透过单薄的布衣渗透皮肉,狠狠冻僵膝盖骨,尖锐的刺痛顺着双腿蔓延全身。冰冷的秋雨很快浸透我的衣衫,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顺着脖颈钻进取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冻得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我俯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粗糙凹凸的石面上,一下接着一下,沉闷的撞击声混在雷雨之中。粗糙的石砾磨破了额头细嫩的皮肉,很快磕得额头红肿破皮,殷红的血丝混着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我带着崩溃嘶哑的哭腔,一遍遍地仰头哀求,卑微到尘埃里,苦苦乞求台阶之上的颜玉千能够发发善心,哪怕只分出一小部分丹药药力,能让我父亲多撑几日也好。
可迎接我的只有守门侍卫冷漠无情的驱赶。两名身强体壮的护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毫不留情地攥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将我拖拽着往台阶下狠狠一甩,我重重摔在泥泞积水里,泥水混着血水糊满脸颊。台阶上方雕花廊柱之下,身披锦袍的颜玉千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泥泞里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的我,语气平淡又冰冷,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怜悯与愧疚:“卓儿是颜家未来的希望,绝不能出事。旁支性命,暂且往后搁置吧。”
轻飘飘冷漠的一句话,彻底敲定了我父亲的结局。我没有任何力量反抗高高在上的家主,只能浑身泥泞地瘫坐在冰冷的雨水中,眼睁睁看着雕花厚重的主宅大门缓缓紧闭,隔绝了我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漫天冷雨倾盆而下,狠狠浇灭了我心底仅剩的一点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将我吞噬。
漫长的雨夜终于熬到尽头,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连绵的阴雨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泥土腥气。我拖着冻僵麻木、酸痛不已的身体,膝盖早已磕得青紫肿胀,步履踉跄跌跌撞撞,一路踉跄着跑回自家狭小破败的院落。当我颤抖着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刺骨的绝望瞬间将我彻底吞没。我的父亲静静平躺在简陋的木板床榻之上,身躯早已变得冰冷僵硬,肌肤泛着中毒后暗沉的青紫黑色,蚀骨剧毒已经彻底啃噬干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依旧微微张着,弥留之际意识模糊,口中依旧断断续续念着颜家各处商号的名字,牵挂着他耗费半生心血打拼下来的域外家业,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还在为这个薄情寡义的家族操劳奔波。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轰然崩塌,心底所有的善良、柔软与热忱尽数碎裂成齑粉。明明拥有活下去资格的人本该是劳苦功高、忠心耿耿的父亲,可偏偏是养尊处优、从未为家族付出过半分血汗的颜卓,硬生生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父亲的生机。从那个黎明开始,仇恨的种子便深埋在我的心底,在绝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藤蔓缠绕心脏,疯狂野蛮地生长。
我心里无比清楚,手握生杀大权、坐拥整个颜家庞大修士势力的颜玉千,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掌权者。以我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修为靠山、没有权势人脉的落魄旁支子弟,如果当众撕破脸面,不顾一切地向家主讨要公道,最终只会落得一个身死道消,被安上谋逆忤逆的罪名,悄无声息被抹除在世间的凄惨下场。硬碰硬的对抗,我没有半分胜算,只会白白葬送自己,连复仇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既然我动不了身居高位、护卫森严、势力盘根错节的颜玉千,那我便将所有积压的怒火、悲痛与刻骨怨恨,全部转移到他最珍视、视若掌上明珠的软肋身上——他倾尽心血捧在掌心呵护长大的幼子,颜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