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停顿下来，指尖死死抠进木桌木纹之中，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当年那绝望无助的画面，眼底蒙上一层痛苦的血色：“噩耗传回颜府，我日日守在府门外，日夜煎熬，满心期盼家主可以做出公允的抉择，平分解药，救下两条性命。可颜卓是颜玉千唯一的亲生骨肉，在他心里，旁支族人的性命生来就比不上嫡子。他毫不犹豫把仅有的一剂解药加急送往颜卓身边，硬生生拖慢了给我父亲送药的脚步。等解药历经周折送到我父亲身边时，剧毒早已侵蚀了他全部脏腑，他在无尽剧痛里硬生生熬断了生机，最后死不瞑目。”

“是颜玉千的偏心，亲手害死了我的父亲！是颜卓，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父亲活下去的机会！”颜如玉肩膀剧烈颤抖，积压十余年的委屈、痛苦与恨意彻底冲破理智的枷锁，嘶吼出声，“这些年来，我收敛所有棱角，刻意装成胆小懦弱的废人，忍受旁人轻视与漠视，潜伏在颜家忍辱负重，只为等待一个绝佳的复仇契机。当阴剑破碎残片现世的消息传入我耳中时，我知道，属于我的机会来了。我耗费数年寻来失传神魂禁术，篡改上古封印记载，伪造天道神音打入颜卓识海，让他笃信，只有献祭自我，才能阻止苍生浩劫。”

“当年他靠着我父亲的牺牲捡回一条命，如今，就该用他自己的性命来偿还这笔命债。让他化作封印阴剑的祭品，葬送在魔剑之中，既能了结我多年的杀父之仇，又能借着拯救天下苍生的名头，完美掩去我的踪迹。在我眼中，这就是他欠下的，最公平的结局。”

听完这一段埋藏多年的过往，沈云辞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荒谬感与刺骨的心寒交织在一起。当年颜玉千身为家主，偏爱亲子做出残酷抉择固然有错，可彼时的颜卓仅仅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五岁孩童，他无法左右父亲的决定，更从未主动抢夺任何人的生机，从头到尾，他都是这场父辈恩怨里全然无辜的局外人。颜如玉不敢直面手握权柄的颜玉千，不敢向真正的罪魁祸首发起报复，反倒将所有的怨恨倾泻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身上，甚至不惜搅动阴剑之乱，拿天下苍生的安危当做复仇的幌子，用阴毒卑劣的计谋，彻底葬送了颜卓本该璀璨明媚的一生。

“当年的悲剧根源，是颜玉千自私的取舍，尚且年幼的颜卓没有任何错，你不该将满腔仇恨，倾泻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沈云辞的声音冷冽如万年寒冰，带着浓浓的失望，“你为了一己私仇，不惜搅动天地异动，拿整片大陆的安宁当做筹码，欺骗、逼迫一个善良的少年献祭性命，何其自私，何其残忍。”

可被仇恨彻底吞噬心智的颜如玉早已听不进任何道理与劝解，多年的执念早已扭曲了他的是非观。在他偏执的认知里，颜卓自出生起就亏欠了他家一条人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不存在半分过错，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都死死咬定自己的复仇天经地义。

沈云辞静静望着眼前这个被旧日仇恨困住一生、走向极端毁灭的人，心底汹涌的悲痛与怒火紧紧纠缠在一起。一场父辈之间难以两全的遗憾抉择，经过多年蛰伏酝酿，最终酿成了颜卓陨落的悲剧。那个眉眼清俊、紫眸澄澈温柔，会吹着短笛治愈他心绪的紫衣少年，最终沦为旁人陈年旧怨的牺牲品，永远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彻底揭开全部真相后，沈云辞独自伫立在萧瑟的小院中央，秋夜的晚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盘旋飞舞。纵使如今幕后真凶已经被揪出，阴谋大白于天下，可那个在山谷里化作光点消散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巨大的悔恨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恨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到异常，没能及时奔赴山谷拦下那场献祭，纵使如今手刃仇人，也换不回颜卓鲜活的生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遗憾，余生都将伴随着他，久久无法消散。

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窗外萧瑟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在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闷响，衬得屋内压抑的气氛愈发窒息。沈云辞周身翻涌着凛冽的寒气，原本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胸腔里汹涌的怒火与无尽的悲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死死盯着坐在木凳上、面目狰狞的颜如玉，眼前这个人平日里在颜家总是一副畏畏缩缩、遇事躲闪的模样，说话细若蚊蚋，连和下人起争执都会退让三分，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没有骨气、平庸怯懦的旁支子弟，谁也想不到，这副懦弱皮囊之下，居然埋藏着这么多年扭曲刻骨的恨意，还精心编织出一场以天下苍生为幌子的致命骗局，亲手将无辜的颜卓推向了魂飞魄散的绝路。

沈云辞向前踏出一步，靴底重重碾过地面的碎石，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再次开口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道：“所以这么多年，你刻意伪装胆小怕事，隐忍蛰伏在颜家，日复一日扮演着不起眼的小人物，就是为了等待阴剑碎片重聚的时机，捏造神明旨意，诱导颜卓献祭自己，以此来宣泄你心中对颜玉千的怨恨，对吗？”

颜如玉靠在椅背上，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解脱感，他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眼底布满红血丝，过往压抑的委屈、丧父的悲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攥成拳头，重重砸在一旁的木桌之上，桌上粗瓷茶杯剧烈晃动，溅出滚烫的茶水。

“不然呢？”颜如玉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当年那场蚀骨毒祸，我父亲与年幼的颜卓一同中招，两种性命摆在颜玉千面前。换作任何一个公正的家主，都该斟酌利弊，哪怕抽签抉择也好，可颜玉千私心太重，只想着保全自己幼子的性命，毫不犹豫将解药给到了颜卓。”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颜府主宅的方向，眼神里充斥着浓浓的怨怼，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绝望画面，再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候我不过才十岁，守在病床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剧毒日夜啃噬经脉，肌肤一点点溃烂，连说话的力气都渐渐消散。我疯了一样跑去主宅哀求颜玉千，跪求他能不能救救我父亲，哪怕只是延缓毒性也好，可他直接命人将我拦在门外，冷冰冰告诉我，颜卓刚刚治疗好，身体还在虚弱中，颜卓的性命才是颜家的根本，旁人的生死无足轻重。他颜卓的命是命，我父亲的命就不是命吗！你们一个两个都那么在乎他，那有谁关心我和我父亲！”

颜如玉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多年积压的悲痛终于决堤，“我在院外跪了整整一夜，秋雨淋透了衣衫，浑身冻得发抖，等到天亮的时候，等来的却是父亲咽气的噩耗。我父亲一生勤恳，为颜家打理外域商铺，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最后却因为家主的偏心，白白丢了性命。而夺走他生机的源头，就是颜卓。在我心里，他生来就欠我父亲一条命！”

“可当年做出抉择的是颜玉千，不是尚且年幼懵懂的颜卓！”沈云辞厉声打断了他偏激的论调，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一想到那个温柔健谈、待人宽厚的紫衣少年，成了父辈恩怨的牺牲品，巨大的无力感便席卷了他，“当年中毒之时，颜卓年纪尚小，他根本不清楚解药的抉择，更没有主动抢夺解药，他也是被动承受着父亲的安排，凭什么要由他来承担上一辈犯下的过错，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沈云辞的记忆里，颜卓永远是温柔包容的模样。他会耐心倾听旁人的烦恼，会利用自己博览群书的知识帮助身边人解决难题，哪怕面对素不相识的贫苦百姓，也会心生恻隐伸出援手。金龙商会那次女装闹剧，也是因为心软成全好友苏沙龙的修行之路，这样一个心底盛满善意的少年，却被无端的仇恨锁定，落得肉身消散、神魂俱灭的结局，何其不公。

颜如玉却完全听不进这番辩解，被仇恨蒙蔽的心智早已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他摇着头，脸上露出偏执的笑容：“他年幼，我就不年幼吗！我不管过程如何，结局就是因为颜卓活了下来，我的父亲才会死。颜玉千位高权重，手握颜家生杀大权，我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能力向家主复仇。既然动不了高高在上的颜玉千，那我便从他最珍视的独子下手，让他尝尝痛失至亲、一无所有的滋味，这才是最解恨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