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依旧是要起来上早课。
萧珽简直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他连眼睛都睁不开,看书都只觉得那书上的字跟要飞起来似的。
偏生何相还有沈末都在一旁看着,他想打个瞌睡都找不到机会。给眼神朝苏影求助,发现那混账东西在房檐上晒着清晨的阳光悠然睡过去了。
“南方的冬来得晚,这段时日,花开得正盛啊。”何相摸着胡子,盯着远方,语气里带着些惆怅,“但京城那边,怕是已然下过雪了。”
他心里装着事,便总是惦念着。
沈末朝着打瞌睡的萧珽看去一眼,抬手给何相倒了杯热茶:“南方的春仿若倒放,这个时候正是最美的季节,何相怎的如此烦闷?”
但朝堂之事不好与外人说道,何相只是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已到垂暮之年,有些感慨罢了。”
“人生四季,春华秋实,各有其美。”沈末声音温润和缓,“若连您都自称垂暮,那我等萤烛之光,更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倒是让何相笑了一声。
眼前这人光是看面相便知道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如今交谈了两句,便更能坐实这人其实极有才华的直觉。
他对这人为何会被萧珽捡到并不感兴趣,只是,若萧珽也能有他这般气质才华的话……
这么想着,他扭头朝着萧珽看去一眼,正巧捉到萧珽因为即将睡着而快要完全垂下的头。
“萧珽!”
沈末瞧着,笑了一声,笑了一半,余光偏到了墙角透出的影子。
看形状不像是花草,倒像是个人。
他又朝着屋檐上的苏影看过去一眼——
醒了,但是没什么动静。
他收回目光,拿起了一杯冷茶,缓缓饮尽了。
萧珽又被何相拿着戒尺追着跑,那么点瞌睡被屁股上的疼痛赶得干干净净。最后又被拉着读了十遍课本,这才恢复自由身,恨不得趴到苏影身上哭。
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何相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了,但是得到的效果几近于零。
他快没办法了。
“不行,我下午要跑。”萧珽胳膊搭在苏影肩膀上,满脸写着决绝,“晚上有个花灯会,我要去凑热闹。”
苏影缓缓瞪大眼睛:“你又要跑啊?”
萧珽正打算说我不是经常跑吗你到底惊讶个什么劲儿,但还没开口,余光又瞥到了亭子里正悠然饮茶的沈末。
恰逢阳光从墙那头跳进来照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修长的身段和好看的脸,从萧珽的视角看过去,跟一副画似的。
苏影顺着萧珽的视线看过去:“沈公子真的还挺好看的。”
“你也这么觉得啊。”萧珽下意识回了一句。
“嗯,所以公子你今晚出去玩带上我,不然我就跟何相告状。”苏影在他身后抬头,想从萧珽的肩头找个角度继续看沈末。
但萧珽猛地回了头:“你小子学坏了啊。”
“跟公子学的。”苏影回道。
萧珽便说不出话了。
不过……
“干脆也把沈末带上吧。”萧珽眼里带了点笑意,“何相看上去很喜欢他,被抓了就让他给我们说好话。”
沉默间萧珽和苏影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赞同和欣赏。
半晚的时候,沈末几乎是被萧珽还有苏影架着从偏门出去的。
他身子骨不好,再加上刚吃了药,别说反抗,就是想喊都没力气。
月清镇很小,平日里人也不算多,但因为今日是花灯节,家家户户几乎都出来游玩放灯,看上去便比平日里热闹不少。
萧珽这人最是喜欢带有烟火气的热闹,这会也是真的开心了,自掏腰包,给沈末还有苏影一人买了个手工编织的花灯。
提在手上,好玩又灵动。
镇中恰好被一条河贯穿,此刻河中飘着不少河灯,星星点点的暖光缀在墨色的水面上,随波轻漾,将倒映的星河也搅动得温柔起来。
两岸人声鼎沸,笑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喧腾。
当真是温馨热闹。
沈末有片刻的恍惚,他也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纯粹的热闹了,上一次见,还是十几年前的时候。
恰好一旁有一对壁人在放河灯,一盏河灯被两只手同时捧入河道里,混着大家的祝福声缓缓飘远,一派和谐幸福的模样。
他不自觉就看入了神,再回过神的时候,萧珽和苏影都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周围看了一圈,没见着人,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和人群中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对视上。
沈末心下一惊,提起花灯便往人群深处走。
可这地方终究是小,加之不熟悉,很快他便走到了死路——
再往前,便是荒无人烟的树林。
杀人的好地方。
“你当真是,让我们一顿好找。”那人声音很哑,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沈末心跳得极快,但他的脑子却是冷静的。眼见着那人朝自己越逼越近,他眸光一冷,丢下花灯后,毫不犹豫地往林子里跑。
再往暗处些,指不定能甩开。
却没想到那人追得极紧,跌跌撞撞之间,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被那人追上。
最后到底是身子不好,没了力气。
“今夜你定然是逃不掉的。”那人拿着匕首,“我蹲你很久了。”
沈末悄悄往有月光漏进来的地方挪了几步,声音很冷:“是吗?”
他手不动声色地往自己后腰处的匕首摸去:“那你来杀我。”
却不想整个后背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墙。
“呦,黑灯瞎火的小树林里这么热闹。”萧珽的声音带着笑,“你们也是来这里幽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