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多伤怀,昭昭见她怆然,益发悲从中来:“我总觉得,我也在找什么……我心里隐约省得我要去找什么,所以马不停蹄,然而找得是什么、去何处找……我两眼一抹黑得厉害。”
她去过那么多地方,想去的地方、不必去的地方,却统统不然……那全不是她该找的地方。
她甚至疑心是自己记性过于出众的缘故,怪脑袋里乱糟糟装了太多的东西,因此才忘却影事,记不起陈迹。
……
显然,这回是病得狠了,一个劲儿地瞎想,都扯起胡话了。
昭昭苦笑了一下。她的鼻子还塞塞的、不大好使,在这儿坐久了,经浓重的药味一再冲撞,倒是嗅来了满腔酸楚。
***
用药及时,殷碧沏到底没染病,活蹦乱跳地哆嗦了几日,渐渐也便耐冻了。
昭昭的病却很缠绵,反反复复直到虹藏、雉化,才算大好。头脑清醒了,烦心事就清楚了,懈怠动弹,窘困就强行找上门来——她没钱了。
人无疑是需要钱的。没钱,不仅吃不着碾大的脩脯、盘圆的水团,看不到神盘分肉的秋社、涂面赤足的驱傩,还回不去京中过年。再者,答应陆蓟的双叉刀,也要花销一笔。饶是可以倚靠殷碧沏过活,却不能一刬手心朝上,她得赚钱。
昭昭突然极其挫败:人,下落不明,线索,大海捞针,例州白搅和一气,屏州又扑空,到头来,赤手光拳、灰头草面……
她仰面瘫倒在床上,颓颓然像条快翻肚皮的鱼。可毕竟有进气有出气,回光返照般扑棱了半日,总算振作起来,盘算好包括路费在内的一应明细,她终于踏出门,先去瞧一眼吴堪。
前头怕过了病气,一直离吴堪远远的,同在屋檐下却陌生如素昧平生。
小人儿乖顺,可怜见的,独自一个也安安静静,正趴坐在榻上涂画。看不出画得什么,夜幕、山谷、野火,让人想起吴家村的山洞。
昭昭拧着眉看了一会儿,发愁要不要请位画工师傅,给这悬崖上的“妙手”勒一勒马,可又是一笔花销……
这边算盘还未打出声,那边已兴冲冲举着画纸杵上面门。昭昭不忍打击生小,言不由衷地鼓励他:“画得挺好!”
“哪儿画得最好?”
“额,夜色真深!火光真亮!”
吴堪不依不饶:“孟娘姐姐,你喜欢吗?”
昭昭昧着良心:“……喜欢。”
吴堪满意了,“嘿嘿”一笑,自顾自趴回去“画龙点睛”了。
……有些怪,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能是自作多情地以为这孩子要将鬼画符送给自己?不对,不对劲……但是,也好。
韶颜稚齿、了无遽容,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回头赚到钱,先把画工师傅请上。
事已至此,万一,史先生打定主意不现身,要不就带吴堪回京中去,找户好人家看顾着,隔三岔五地走动,再寻摸一位饱学的夫子……可惜再博识耐性,终归比不上史先生,却未尝不算个好安顿。
史先生、史先生,他究竟搞什么名堂?躲躲藏藏那么些日子,就算是成心不相见,也不至于杳无音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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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州这头,近两年都是史先生主事,他之外,大事小情该着殷碧沏过手。今日也是巧,找遍客栈没见殷碧沏人影儿,问云白良,也不知她去向。
赶早不如赶巧,昭昭便将接活儿的打算同云白良讲来。
云白良多圆通的人,鳅滑子一样,当即做足为难样儿,搪塞她道:“史先生和殷姑娘都在,哪轮得到我……昭昭姑娘开了口,我们底下人自当尽心,只是手上的差事有限……我们都知道,姑娘不沾人命官司,而余下那些跑腿之类的细琐,嗐,又怕委曲了姑娘的本事……”
言下之意,想都别想,三瓜两枣也不给,趁早打消念头。
旁人碰了这种软钉子,大概会知难而退,省得自找没趣,可昭昭偏不善罢甘休。她笑道:“你听到的传言不少,并且不尽不实。我没什么不接的差事,也不计较价码高低,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她非是龙,而是城狐社鼠。这都要伸手去掏人家的钱袋子了,理应讲两句软话,以退为进:“云大哥既如此说,我便另寻他法,不会叫你作难的。”
“但是,切莫再提什么‘底下人’——你不自专,别人论论‘长幼’也罢了,岂可妄言‘上下’?史先生资历是老些,然外来的和尚念不了本地的经,屏州的桩桩件件,他须得与你有商有量才是。”
她将姿态越放越低:“前一阵诸多疏忽,云大哥别怪我不懂事。往后时日,凡有所需,事无大小,任凭差遣。”
“姑娘折煞我了……”
云白良看上去诚惶诚恐,直将场面话长篇大论,间杂转弯抹角的推诿之辞。
他为人谨慎,不仅半藏半露,八成还在疑心昭昭来屏州是给竭伽当眼线的,哪是几句恭维就能引动的。无利不起早,与其徒劳取信于人,不如大家各取所需,两得其所。
她琢磨了一番,心念微动:“我是生面孔,在屏州呆不长久,最是方便料理那些你们不好露脸的事情。比如,深宅大院的阴私?我来做,事过了无痕,肯定比当地人动手稳妥。”
果然,此言一出,云白良来了兴趣:“现下正有十分棘手的人物,劳动昭昭姑娘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