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闾妇人所启之门，向魂归处，虚无身，自在无碍；是未尽头，风月窟，一晌贪欢。

起初，昭昭恛惶无措。从小到大，她和殷碧沏，数不清做过多少偷看裸身男子的唐突事，不光看，还品头论足，谁人白玉无瑕，谁人板肋虬筋，一厮闹起来就不亦乐乎。事机之中，她们一致认定竭伽形质异众，猿背蜂腰、何郎傅粉，而且颇难被逮到沐浴更衣，惊鸿一瞥最难忘。

如今想来，彼时所窥满屋春色，优昙一现，亦是极美。

可那日，有生以来第一次，眼见两具赤条条交缠的肉`体，她整个人都懵住了，盯着其中一张熟识的、舒展的面孔，半天才胡乱地避开眼，默默退走。

又一次撞见，好巧不巧，竟打了个照面儿。昭昭遽然却了几步，然后逃也似的往外跑，恍惚听到殷碧沏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叫她，始终不敢回头……

她踽踽躲去无人处，胡思乱想了许久。

后来，殷碧沏每回小心翼翼提起，昭昭只是打岔，她再没被吓到落荒而逃，但是心里乱极了。

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要么丢开手，要么就会较着劲一直想，昭昭是这么一则一、二则二且越挫越勇的人。在那个少不经事的年纪，她笨拙地绞尽脑汁，用尽了蠢法子，比如傻乎乎地对竭伽旁敲侧击：“我听来两句戏文，什么‘累的他凿不窍皮混沌的“天地玄黄”，和他整夜价则是“寸阴是竞”’……”

竭伽估计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不做声地揉着她的额发，揉着揉着出了神，眼眸深得好像浸过墨。

工夫不负有心人，昭昭发现稍许关联：某些时候，烦躁、恼火、累乏，特别是刚见了血，殷碧沏总会恹恹的、不理人，却绝非轻慢，而是心神恍惚。于是她宣泄、厌足、松解、平复，从“殷碧沏”的壳里抽离又复归，风恬浪静地回到相依为命的人身边，一依旧式。

她说，那是欢乐事。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倘若唯有此法能舒她的心，你情我愿的，又没碍着谁，有何不可？难道因为不同，就看不惯、容不下？

昭昭释然了。

既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那就无乎不可。

……

再后来，她终不旋踵，三不五时，还可以插科打诨地问上一句：“俊俏吗？”

像现在这样。

***

殷碧沏拥在一件氅衣里，懒得抓髻，只将头发松垮地绾在耳后，看上去温暖又安逸。

听到这么一问，她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来：“若非看他俊俏，早就一刀杀了。”

“那人干净吗？”

“阿姐放心吧，我一直谨慎着，不过这人……倒是罕有的干净。”殷碧沏咬了咬唇，眼睛忽闪了一下，又道，“男子悉数爱偷腥，眼下是眼下，涉世未深罢了，日后必然污秽。”

“岂能妄加罪名？”昭昭亦是罕见殷碧沏褒扬人，戳着她微嘟的脸颊道，“如若是个好人，以后也别杀了。”

殷碧沏笑嘻嘻的：“男子哪有好的。”

而此间惟一的男子云白良，早在殷碧沏下楼前匆匆外出了，无缘反驳。

门户大开，四下走风。后厨里空洞洞的，只跟前咕嘟冒泡儿的药罐子沸起热气，穿堂风“嗖”地窜过，吹得热气都散了，腾腾白雾飘来荡去，给昭昭被烧得干涩的面皮皴染上几抹水亮。

殷碧沏穿得更厚实，反倒被冻得瑟缩，大喇喇掀开氅衣将昭昭一同裹上，蹭进她怀里直搓手：“才过重阳竟阴寒至此，今年，八成是个冷冬。”

“这可不大好，冬曰凌汛一旦决口，屏州不定要送多少人命，唉……”她边叹气边哆嗦，一口气还未叹完已打了不知几个哆嗦。

哆嗦归哆嗦，额头不热，眼皮也不沉。昭昭恐怕她只是一时的精神，又说抓药，又说要不先灌一碗姜汤，说来说去，姜汤熬了，药也煎上了。

殷碧沏是懂些医的，自行捡昭昭现用的方子配了一副，却见一味半夏剩得尤其多。

不待她兴师问罪，昭昭先行讨饶：“半夏太苦，我不要加啦。”

殷碧沏“哦”了一声，声调高高拔起：“这是怎么了，阿姐，你分出半夏了？当初任犀郎连哄带骗，咬死不学医的人，居然认得药材了？”

可不得多长进嘛，一个两个的，全在外头开医馆。不过，学医而已，哪有多么不情愿……

“你还打趣我，”昭昭既忸怩又自得，“你且说，这副方子不加半夏，可行否？”

“可行，自然可行！不加就不加了！”殷碧沏扬手将剩余的半夏全丢进灶火里，“凭阿姐的记功，过不多久都能坐堂问诊了。改日你和犀郎讲论药理，我务要偏颇于你，无敢不从的！”

不提竭伽还好，一提到竭伽，昭昭这三日被烧干了的怊怅若失又卷土重来：“阿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她咳了两声，愈加期许地道：“快过年了，我们回京中过年吧。”

殷碧沏没吭声，将头缓缓歪垂，眯着眼睛在扑腾的火头里找余烬，未几才道：“我还是不回去了。”

“阿沏，如果屏州寻不见线索……”

“我记得，屏州许多地方，大街小巷、山山水水，我都似曾相识。如果不是屏州，我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殷碧沏笑得有些空落，“但其实找不到才好，事过境迁，找到了，又能如何？”

找到了，或许才更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