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意外琚清商的出现,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婉和姑娘。”
琚清商上前一揖,将昭昭挡去大半,低眉顺眼道:“能做的我都已做到了,烦请殿下屏退无关之人,容我禀明。”
“无关之人?哪有无关之人?”远溯伸出根手指,点了点多方,“是那个晕着的,还是——”
他没说下去,端详自己缓缓勾回的指尖,眼神玩味又轻佻。
搞什么名堂……
昭昭觑着那根为非作歹的手指,心里骂了远溯不止一句两句。
攀附,攀附个毬!这个定王世子,就庆幸他是长公主唯一的亲生子吧,不然两手十指、一双贼目,迟早都给他掰断了、戳瞎了。
心猿意马间,昭昭手上泄劲,拿稳了油纸包,没抓住包袱,里面的衣裳顺着腿弯散落,其间一并披垂的,还有一条回青色的发带。
发带,她的发带……
昭昭不由得往发上摸索,理所应当摸不到骨簪,果不其然也没摸到发带。
回身望过来的琚清商,神色淡然依旧。昭昭无法从那对古井不波的眼眸中窥度出任何端倪,但目光交错的转瞬,她蓦然瞥见一绺干湿的、被绾进梳篦的鬓发。
一定是扯到了背后的伤口,昭昭整个人都揪了一下。
怕是痛得麻木了,她竟然觉不出痛,木楞楞探身,不顾捡拾,竟然是去捉琚清商背在身后的手。
猝不及防,琚清商滞在原处。
她微微垂首,或许在看地上的发带,或许只是不愿再对上昭昭的眼眸,直到僵硬的指节足够活络,才悄然移了移身子。
藏在袖中的手指冰凉,蛇行般滑过昭昭的手背、肩胛、下颚,抚上她的后颈,然后,用力一拧。
不省人事之前,昭昭已不自觉闭上眼睛。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她累了,既然是该无知无觉的时候,那就这么睡过去也好。
***
昭昭睡得不踏实,久违发梦,梦中种种光怪陆离,连点成线、缠夹不清。恍恍之中,她梦到琚清商,瘦骨棱棱的一个小人儿,是初初的光景。
那是一个苦寒的元月。
斫鼻庑闭户歇业,匠人们尚未返工,正腾了地方给竭伽躲清静。趁着节假,他打算制一方瓷印,因而没日没夜地刻印。他在哪里,昭昭就要在哪里,偷偷跟来又赖着不走,竭伽也就纵她在斫鼻庑为所欲为。
侵夜,记不清敲过几回梆子,灯市渐渐地散了。街巷不复熙攘,稀稀落落的小商贩们收拾着残局,风雪忽至,人人避之不及。
竭伽心善,买尽了门前的物什,推车路过的也不例外,即便他对于这些吃的玩的向来提不起兴趣。这可便宜了昭昭,吃了个肚圆、玩了个尽兴,还拉着最是木讷的九译胡闹,两人耍了会儿傀儡戏,围着熏笼,歪七扭八地准备守岁。
“铛——”
相余寺开始撞钟了。竭伽搁下刻刀,往两人怀里塞压岁钱,顺手抓到个脏兮兮的小贼。
谁敢在岁序更新之际偷东西呢?琚清商就敢。她性子犟,被抓也要还手,拳打脚踢不说,还发了狠地撕咬目之所及的每块皮肉,痛得口哑多年的九译“嗯嗯啊啊”地惨叫。
竭伽看着有趣,也不计较她挠那两爪子,笑吟吟地隔岸观火。昭昭跟着他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想,竭伽喜欢能逗他笑的人,一元复始,这小贼要改运了。
“好了,放下她,来,你过来。”竭伽招招手,将堆满吃食的矮桌往前一推,“吃吧,都可以吃。欸,不能拿走,只准在这里吃。”
竭伽随口问她几句,无非是姓名、年岁、籍贯之类的问题,却一概不得答言。
只有一个名字,琚清商。
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小贼,谁给她起得如此风雅的名字?
竭伽自然意外,接着询问身世,小贼期期艾艾,仍不作答,彷佛怀揣天大的秘密。
葫芦非要锯嘴,竭伽也不会跟两片儿瓢过不去。可葫芦不仅锯嘴,吃饱喝足了,还撒泼放刁,东躲西藏间,狼藉一片。
物事也罢了,可怜九译被咬得血肉模糊,竭伽都不忍心隔岸观火了,拎来琚清商到身前,问她:“想留下来?”
长夜漫漫无聊,他无妨在此花些功夫,耐心道:“我不留无用之人,你说说,凭什么留下你?”
“她!”琚清商滴溜着两只眼,指着一旁打蔫儿的昭昭大叫,“我比她有用!”
颠沛流离、举目无依,尝点儿甜头,就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管它明月芦花、救命稻草,先在手里抓紧,好歹死中求活不是嘛?昭昭那个时候就该明白,琚清商从来死心眼、硬骨头,拗不过、摔不碎、折不断,打掉牙齿和血吞。
婉和,她哪里“婉和”了?
“铛——”
整整一百零八响撞月钟声,栖栖又一年。
她当年偷了什么来着?哦,小笼茶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