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的琚清商,睨着清凌凌一双眼,咄咄逼人。
“依傍犀奴不够,还想攀附定王府?菟丝花似的,真不要脸。”她的语气轻灵又和缓,言辞却无比尖刻。
菟丝花?不要脸?恶语伤人,不仅扎耳,还戳心,怄得昭昭殆将咯血,急不择言道:“你才菟丝花!你才……”
不痛不痒地反唇相讥,憋憋屈屈地敛气收声,她这副窝囊样子,看在琚清商眼里,一定十足可笑。
并非昭昭多心,而是琚清商真的在笑。她几不可察地努了嘴,撬得薄唇与下颏疏远、往两颊抻开,勾着唇角的一个小涡,玉觿一般竖在左腮。
琚清商的五官长得柔和,浅晕眉、水杏眼、琼瑶鼻、含珠唇,连耳轮都是圆润的,端的一幅水月观音相。然观自在端严,她则峭冷,面目无害,却从来吝啬笑貌,幸而还有对酒靥补阙挂漏,尽管等闲不示人。亦即惯常冷脸的缘故,琚清商笑起来比不笑吊诡。那笑意按捺不下,总显得轻蔑,透着股得意劲儿,累得酒靥也张牙舞爪,像在向人抖威风。
看样子,倒是尚未十足得意,毕竟右腮的笑涡仍藏而不露。
好呀,得意好呀,极好,琚清商就该是这个姿态,她的依然如故,真真令人欣慰。昭昭甚至期盼着她为人再过分些,才好叫自己更无歉疚地去厌恶,就这么相看两厌,一直耗下去,看谁先耗过谁。
但昭昭还是气了气:菟丝花?我是菟丝花,是又如何!我本就是竭伽养大的,怎么就不能依傍他了?攀附定王府……定王府高不可攀吗!且不论定王府有什么攀附的必要,那定王世子和定王府还两说呢,不过与过路人萍水偶逢,何谈攀附!
攀附……攀附又如何!世道多故万端,若攀附了谁便可千好万好,那就该攀附!
昭昭正兀自勃然奋勉,但听门外啧啧诧异,显然是故意的,被踢出定王府的远溯尖厉了嗓音:“……赵公,往城南去了?”
那末她顾不上攀附不攀附了,立刻竖起耳朵,却不知就里,只听到唧唧哝哝的惶恐声调。
没奈何,屏州哪有几人和远溯打交道敢不低颜?终归此地界,既非天潢贵胄的封地,也未从属北门南牙,所安置的名臣硕老是有几位,但俱不成气候。因此,他定王世子的势位固然泛泛,已然绰绰。
这么一看,赵留鬓可真够落人脸面的,撇下贵客开溜,就打发个出气筒来告罪。以远溯养尊处优之中该生出的性子,很是应当有理取闹,于是他矫揉造作地大发了一通脾气。
而后,想是出气筒解释了几句,远溯又大呼小叫:“……家中夫人病重?”
……
赵留鬓果真回城了?城南确是有处他常住的宅子,但这老家伙狡兔三窟又奸恶,谁晓得他会不会又憋什么坏招去了。
昭昭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琚清商则像是连所以然都没有想,她探了探多方的脉,摸了只香囊,假模假式搁那儿晃悠。
奇了怪了,一晚上全是会医的,番离山庄成医馆了。
“你要将攀附定王府的行径昭告天下?拿去,换上。”琚清商扔来个包袱,里面一套侍女的衣裳,估计是她摸黑偷来的。
奇了怪了,一晚上尽更衣了,扮了小厮扮侍女,就是没个主人命。
昭昭凝目在包袱上,压着声音:“你来做甚?”
“这话该我问你。”
死德性,半句不饶人。昭昭张了张口,自觉和她说不通,但还是忍不住道:“不是你撺掇赵留鬓逮我来的?”
琚清商面露迟疑之色,嘴上却不让步:“以为谁都同你一般游手好闲、多管闲事?通缉告示不管用,非得海捕文书才赶得走你?”
就说那通缉告示是琚清商搞的鬼!昭昭气急败坏:“我招你惹你了,你干嘛要赶我走?”
她的自证太意气用事,可遇上琚清商,她总是沉不住气,不然也不至于送上门来捱赵留鬓的鞭子。
“为了史先生。”
见昭昭大惑不解,琚清商又意味不明地道:“你一向与事机中人情深义重,怎么,通缉告示而已,是不愿为他们蒙冤受屈?”
昭昭更迷茫了,不乐意跟她说道,索性直接问:“所以你知道史先生的行踪,他在何处,可有危险?”
琚清商默了默,道:“我不清楚。”
昭昭气极反笑:“你不清楚?骗鬼呢?你拿着史先生的扇子晃来晃去,居然说你‘不清楚’?”
又道:“管不着你们私下里的算计。我来屏州有正事,一定要当面交代于史先生。”
她完全没发觉琚清商刹那的踌躇,只是一味抢先:“当面,亲自!”
……昭昭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无端端申重再申重。
反正,言尽于此罢,她可不想和琚清商无谓争辩,没心思!对,现下没心思跟她算账!
昭昭垮着脸,随手抓起桌上的重阳糕,还没送到嘴边,就被琚清商倏地拍开:“没脑子,来得什么地方不知道?竟敢吃这里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都有毒不成……
新近重阳,仙灵画坊的菊花酒供过于求,重阳糕等应季吃食更是不及下市,但是番离山庄这些,多半为着应景儿。
昭昭让她这一下子打懵了,又叫她拿话一激,就要来火,却被塞来个油纸包打断。
平平整整的油纸包,捂着敦敦实实四方点心,将一掀开,热气滚带水雾,顿时扑了满手。
小笼茶糕,暖烘烘的小笼茶糕。
***
和秋风同入室,远溯先嗅到一丝半缕清苦的茶香,关上门,便掺和进屋内的甜糯味道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