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动作的刹那,路径深处,一辆高大轩敞的马车悄然而至。
驾车之人迅捷跃下,伸手欲接过明栀,却被札原侧身避开。
那人一愣,旋即无声退开。
札原足尖轻点,已抱着人稳稳踏入车厢。
车内温暖干燥,陈设齐全。
他将明栀小心安置在铺着厚软毛毯的榻上,自己取过干净帕子,仔细擦净双手。
当指尖触及她额头时,那灼人的高热令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懊悔。
他动作极轻地解开她湿透的外衫,又以干燥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颈间、发梢的雨水泥泞。
见她冷得无意识瑟缩,朝他手边依偎,心中某处莫名一软。
他褪下自己同样湿冷的衣袍,仅着素白里衣,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冰凉的脸颊贴靠在自己温热的肩颈。
许是这具身体传递的热度带来慰藉,怀中人渐渐不再颤抖,沉沉睡去。
札原却未停歇,他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让她靠得更稳,另一只手仍执着地握着帕子,一遍遍轻拭她鬓边、颈后不断沁出的虚汗。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掌下肌肤的滚烫才稍稍退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僵直如铁,骤然放松之下,酸麻之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可他依旧舍不得放下她,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空闲的手,也无意识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
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满足感,悄然充盈心间。
眼中那抹罕见温情尚未化开,便已凝成一片复杂难辨的幽深。
他闭了闭眼,将怀中人的面庞更深地埋入自己颈窝,感受着那逐渐平稳温热的吐息拂过皮肤,才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轻叹。
马车在雨后湿滑的山道上,行得极缓极稳,直至雨声彻底停歇,才缓缓停驻。
“主子,前方发现一处山洞,可要暂避?” 车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近乎凝滞的暧昧暖意。
车内静默数息,方响起低沉喑哑的回应:“去找户人家,她需静养。”
车外驾车的少年眼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却未发一言,只将缰绳一抖,马车再度疾驰起来,方向却是最近的村落。
主子蛰伏隐忍多年,此番……竟要为这位二小姐破例么?
明栀对此一无所知,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上,身上换了一袭粗布麻衣,虽是女子式样,却洗得泛白,襟前顽固地印着几处油渍,布料在那处揉搓得格外单薄起皱。
不远处,一个瞧着年岁与她相仿的小丫头,正撑着头昏昏欲睡,见她睁眼,小丫头立时跳起,欢快地朝外跑去:“娘!娘!姐姐醒啦!”
那丫头眼神纯稚如幼童,袖口污黑,衣角破损数处,比明栀身上这件更为褴褛。
很快,一位面容朴实的妇人端着碗热粥进来,笑容和善,“姑娘,你高热才退,快用些东西暖暖。”
明栀脑中仍有些昏沉,撑起身问道:“可是大娘救了我?” 她迟疑一瞬,又问,“与我同行的……那位男子,不知大娘可曾见到?”
妇人笑容更深了些:“噢,那位俊俏郎君哪!是他背着你来的,他是姑娘的夫君吧?姑娘方才那脸色哟,白得吓人,可把你夫君急坏了,进来时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看着怪唬人的。”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打鼓,天晓得那俊俏郎君将刀锋抵在她颈侧时,是何等森寒模样,除了命她为这姑娘更衣,更一字一句教了她这番说辞。
妇人接着笑道:“姑娘淋雨发了热,恰巧我赶车从集市回来,瞧见你们倒在路边,这才捎了一程,姑娘的衣裳都湿透了,穿不得了,只好先换上我的旧衣,姑娘莫要嫌弃。”
明栀望着妇人脸上过于热情的笑容,心头掠过一丝违和,却又抓不住缘由,只得归因于对方纯善。
“多谢大娘救命之恩,我如今身无长物,换下的那身衣衫或可典当几个钱,大娘若不嫌弃,便请收下,聊表谢意。”
不料那妇人听罢,竟连连摆手,神色间掠过一丝慌张,随即又极不自然地强笑道:“那……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姑娘。”
说罢,仿佛怕说多错多,匆匆道了句“姑娘快趁热喝粥”,便转身离去。
明栀蹙紧眉头,目光落回手中那碗粥。
米粒饱满,熬得稠白莹润,热气氤氲。
这绝非寻常贫苦农家的手笔。
正疑心是否该入口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札原走了进来,他已换回那件半旧的青衫,袖口处,被她的发簪勾出的丝缕犹在。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一室寂静,暗流无声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