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似有家酒楼,用了膳再议不迟。”札原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丝绦,缓缓摩挲,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明栀袖口隐约的轮廓。
那枚新得的骨哨,他侧过头,眸色渐深。
明栀强压下胸中憋闷,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带淡讽:“殿下如今,是赖定我了?”
她摊开手,笑意冰凉:“商铺尚可赊欠,酒楼却无白食可吃,我如今手头已无银钱,殿下莫不是要拉着我去吃霸王膳?”
早知如此,方才在云锦阁就该一记手刀敲晕他,此人实在误事!若非巴郡大局需借他身份,她早已一走了之。
正思忖着如何处置这累赘,却见札原点了点头,面上竟浮起一层愧色:“都怪孤处境艰难,身无长物,拖累二小姐了。”
这话仿佛伤了他那点微末的自尊,面皮掠过一丝难堪,却又极快敛去,只默默站到她身侧,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模样。
明栀一噎,见他这副可怜情状,终是没再恶言相向,只道:“官道怕是赶不及了,我知道一条僻径,虽荒凉些,却是通往绥阳的近路。”
她心下自有盘算,即便途中有些不便,黑郎等人隐在暗处随行,安危应是无虞,如今最要紧的,是抢在众人之前抵达绥阳,是以顾不得那许多了。
至于会不会被札原察觉有人暗中跟随,她压根未多想,届时随意搪塞过去便是,以他那不甚灵光的脑子,想必也生不出疑心。
见他反常地安静下来,她也默然不语,引着他去了当铺,以头上几支钗环换了些散碎银两,买了些耐放的干粮,又用剩余的钱雇了辆破旧马车,便匆匆上路。
早料到此行必是落魄,明栀心中难免怨起札原。
纵是为掩人耳目,揪出幕后黑手,好歹也该带足钱粮,如今倒好,连去钱庄支取都不敢,若被有心人循迹查来,更是徒增麻烦。
不过,若真有了银钱,身边这位太子殿下,怕是又要心血来潮,整出些幺蛾子。
罢了。
再看札原,许是因着需依附于她,这一路倒是异常安静,未像先前那般言语带刺。
明栀刚暗自舒了口气,便听得身侧之人压抑的低咳声响起。
许是这山路太过颠簸,他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血色尽褪。
当真经不得夸赞!
明栀扭过头,只作未闻。
可那咳嗽声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将肺腑都震碎咳出。
她闭了闭眼,只得佯作关切,转回头问道:“殿下……可还撑得住?”
按常理,常人此时多半会客套一句“尚可,有劳挂心”便揭过,可札原显然不循常理。
他仿佛就等着这一问,以手紧捂胸口,气息奄奄,似下一刻便要油尽灯枯:“这马车实在颠簸得厉害,若再这般下去,孤只怕要交代在此处了。”
明栀哪能真让他此刻“交代”?她咬紧牙根,追问道:“殿下的药放在何处?”
札原虚弱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额上冷汗涔涔:“孤这是……胎里带的弱症,无甚特效药,只能……慢慢将养。”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没药,再这样颠簸下去,我死了便是你害的,你看着办吧。
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她瞪着他,对峙片刻,终究扬声道:“停车,就在此处下吧。”
那赶车的马夫乐呵呵地勒住缰绳,他原见这两人衣着光鲜,虽车资不多,但想着或许能得些赏钱,才勉强接了这趟活计。
哪知他们竟要在此荒郊野岭下车。
马夫一愣,忙叫住已踏下车板的二人:“贵人,车钱还未结清呢!”
“先前不是给过了吗?!”明栀强压火气,从前她何曾需与这等市井贩夫多言?如今却不得不为几两银钱折腰。
那马夫眼毒,瞧出他们囊中羞涩,言语间便少了顾忌,透出几分胡搅蛮缠:“那是来的路钱,我回程难道喝风不成?这穷山恶水的,贵人想让我徒步回去,总得给些贴补吧?”
明栀愕然于他的厚颜,一时竟不知如何像市井泼妇般与之争吵,只僵在原地,脸颊因气恼憋得通红,半晌未能言语。
她尚未想出应对之策,那边厢,札原似也被激怒,竟踉跄上前,欲与那马夫理论推搡。
可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哪是常年赶车、臂力粗壮的马夫对手?对方只随手一搡,他便趔趄着向后跌去,随即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面上青白交错,真如大限将至。
明栀一惊,慌忙上前搀扶。
“贵人还是爽快些给钱罢。”
那马夫斜睨着他们,心中嗤笑,多半是哪家败落的公子小姐,身无分文,又无仆从庇护,落难至此,这般娇贵,用不了多久,怕是活得比他们这些粗人还不如。
许是曾受过富贵人家的气,此刻面对落难的明栀二人,他那凶蛮嘴脸越发猖狂:“若是拿不出银钱,嘿嘿,贵人们这身衣裳倒还值几个钱,不如扒下来抵债?”
明栀只觉怒火灼心,后槽牙咬得酸胀。
她猛一咬牙,用力扯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狠狠掷了过去:“拿着,滚!”
马夫接住玉佩,对着光仔细瞅了瞅成色,面上这才露出满意笑容。
他转身往回走,行出几步,忽又阴恻恻折返,径直走到那辆破旧马车旁,一把扯住缰绳,娴熟地调转马头。
马车经过明栀二人身侧时,他居高临下,不顾他们眼中喷薄的怒意,趾高气扬道:“这破车颠簸,想来也入不了贵人的眼,剩下的路,您二位还是步行罢!”
说罢,扬鞭催马,嘚嘚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尘灰未散,身旁的札原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真已支撑到了极限,身体一晃,竟软软倒了下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