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台的百姓无人不知陆台松雪羡,只因这个女人开着全陆台生意最好的八珍楼,又是是从京都来的,而当朝宰相又姓松。
这一来二去,坊间便流传着陆台松家背靠京都的松宰相,无论百姓官府,皆是深信不疑、笑脸相迎。
只可怜松雪羡家里的妻娘,年纪轻轻却染了怪病,至今都未有好转。
家中有这样的事,偏偏松雪羡生的崽又是个顽皮的性子,三天两头气得她拿着擀面杖满街找。
邻里街坊对这里头的事也晓得一二,松家那个八岁的小娃娃松海,四处找什么自称会治怪病的赤脚医,散了不少家财出去,松雪羡家里琴娘的病也迟迟不见好转。
这会在八珍楼门口瞧见这场面,周遭的人瞧着松海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穿得像模像样的宋栖月和顾鸢两人,皆嗤鼻看她们二人。
“八成是松海又去找什么‘赤脚仙医’去了。”
“要我说这松家这么有来头,为何不能上京请太医瞧瞧?”
“饭乱吃也就算了,你怎么话也乱说?这太医哪是想请就能请到的。”
“许是偷偷私下请过了也未可知,依雪羡娘子爱妻的性子,就是天上的星星也得想办法给摘下来。”
“532号!”
“到号了,不说了。”
“吃你的吧。”
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当人面讨论着松雪羡和松海的家事,她们家里也就琴娘的那点可怜事,在陆台又是个人物,茶余饭后早就传遍了。
更别说隔三差五瞧见松海满街躲雪羡娘子擀面杖的场面。
夜幕笼着陆台,长庆街上的楼肆络绎不绝。
黑沉的夜被高悬的灯罩点得灯火通明。
此等场面哪是丰关可比的。
宋栖月耳力尚可,隐隐听见些百姓的交谈声,她定定望着眼前从人堆里冲出来的松雪羡,三两步来到松海面前,扬起了她的大掌。
“你要输咯。”
耳侧传来顾鸢笑吟吟的声音,还有两声随着她掌心托起的灵石袋子,清脆零叮的灵石碰撞声。
宋栖月轻轻勾着唇角,瞧着眼前的眼眶里盈盈闪烁的松雪羡轻声回道:“那可不一定。”
说着指尖搭在剑柄处轻轻叩着频调相一的闷响声。
顷刻间,松海仰着自己的小脸,双手紧紧抓着背篓带子,丝毫没有半点怕挨打的意思:“我可是去燕山寻仙草回来的。”
“你!你还真去那燕山了?”松雪羡扬起的大掌终是舍不得打下去,轻轻落在了那张仰着倔强的发顶上,“可曾受伤?遇上什么野兽山怪吗?”
“遇见了,那山猪比春婶家的大多了。还有个力大无穷的猴子,就是遥遥一瞥看得不太真切。”松海扑到松雪羡的怀里,贪婪地吸着母亲怀中的味道,只觉得无比安心。
眼瞧着这母女两说起了体己话,跑堂的姑娘连连松了口气,趁着人多又溜回了八珍楼里继续招待食客。
宋栖月侧目看向那再未掂起的灵石袋子,眉骨稍稍扬了些:“这灵石便当我抵了债还给师姐了,不必再经师妹的手。”
那双总是含笑的唇角,此刻紧紧抿着,一双饱含玩味的眼眸,半张眼皮耷拉下来。
明眼的不高兴。
难得见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宋栖月唇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顾鸢不高兴,她便高兴。
“不好玩,我要回沉月峰了。”顾鸢说罢转身就要回去,刚走两步衣袖便被人拉住。
“说要守规矩的是师姐,怎么这会师姐打算就这样走了?”宋栖月不敢让她走,她怕顾鸢不在,回去倒打一耙,让宗门事后派人来陆台找松家人的麻烦。
此麻烦自然不是真的麻烦,而是施展令人小范围失忆的术法。
“我要走,你拦得住?”顾鸢转头有些好笑地看她,目光落在那双拉住她衣袖的手指上,接着又转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明明也是个比松海就大几岁的人,成日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总心事重重的。
哪像宗门里的那些笑眼盈盈的师妹可爱。
明亮的灯光倾洒在顾鸢的脸上,那张明艳卓绝的脸,光影晃动着,时而像个绝幽窟里从尸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时而又像是个沐了希冀的神祇。
善恶难分,全在她一念之间似的。
“自是拦不住。”宋栖月盯着她那双眼没半点发怵,半阖着眼眸,微微低下头,很浅地说了声,“可师姐若不在这,我会怕。”
“更何况师姐还未尝到松海口中的八十八道美味佳肴,不觉得可惜吗?”
她从前向来最讨厌用这些借口。
可此刻又不得不用这样的借口来留住顾鸢。
果然。
顾鸢听到她示弱的话,那双略微凉下来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很是受用般地矜持颔首。
“难得小师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既如此,我便陪着你吧。”
宋栖月打从心底里厌恶自己,可又不得不将顾鸢留下。
这是权宜之计。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一旁松雪羡在抱着松海的时候,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一直在宋栖月和顾鸢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终将视线落在宋栖月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
“小海,你还未向母亲介绍这两位是?”松雪羡轻轻拍着松海的后背,每拍一下都能感受到松海时而后怕的发颤。
松海从松雪羡的怀里钻出来,那双机灵的眸子在宋栖月和顾鸢两人拉拉扯扯的手上,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母亲,这两姐姐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未先说什么仙人,也没说那些不同寻常,只存在于话本里的奇异经历。
只拉着松雪羡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两位姐姐说了不要金银作答,可救命之恩若我一点表示也没有,岂非显得我是个不懂感恩的坏孩子?”
“小海不是坏孩子。”
此前和叶芙在一块看松海的时候,还觉得这孩子看着是个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