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唐遇不知是否提前得知了立后的消息,十五日朝会上赫然在列。
自打那日神枢真人一番叶家小姐为凤鸟天命的言论后,群臣纷纷上书,或是联名或是单独启奏,门下官署里积攒了不少奏章,其中不乏郑侍中、萧仆射这样的重臣,归根到底还是立储之事尚无定论,怎么突然又冒出个再立新后,中宫立不立的尚且另说,这些年空悬已久也习惯了,但东宫关乎江山社稷,无论如何不能模糊焦点。
“陛下,什么凤命天命,都是一派胡言,蛊惑人心,这些年贵妃娘娘主理后宫,仁慈宽和,处事公允,又养育赵王殿下和大公主殿下,劳苦功高,就算陛下欲再立中宫,也该考虑考虑贵妃娘娘啊。”
这一听就是奔着冯贵妃和赵王去的。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再立东宫,赵王殿下此番前往同州,体恤民情,处事老道,雄才厚德,实在天家之幸。”
“魏王殿下虽沉船落水,仍不辱使命,如今仍在徐州兢兢业业督察灾后事务,听闻他府上护卫也亲自下河筑堤,与民同食,徐州百姓都赞他可比当年豫明太子。”
“陛下——老臣身为御史之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开口谏言!叶氏出身低微,名不见经传,却妄图用所谓天命、勾陈引起恐慌,祸乱朝纲,以致人心惶惶,以往就听闻叶侍郎身为礼部侍郎,非但不遵循礼制以为百官之表率,反而日日沉迷相面星理之术,莫非是与人勾结,妄图借此欺君罔上,妖言惑众?”
李荀到底是御史台出身,这一口一个祸乱朝纲,欺君罔上,听得叶逢都冷汗直流。
言罢便一跪不起,以头抢地,大殿中青石板上“咚咚——”声不止,唐生化无奈挥手示意将人拉起来。
岂料人刚颤颤巍巍着起身,冲着殿中立柱便要迎头而上,若不是楚国公、昌平侯眼疾手快拦下,只怕要当场撞柱而亡。
“陛下!您要成为我朝第一位逼得御史血溅当场的君上吗?”
一声大喝,惊得殿中众人齐齐看向发出如此质问的人,正是中书令郑卫成。
群臣以往只觉得萧仆射性直如火,骨硬如铁,没想到郑相也是不落人后,除了李御史那一番似真非真的死谏之举,这一声喝问,才是当头一棒。
唐敏被家中哭啼不止的张岚闹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午后进宫求陛下为张岚主持公道,谁知行至立政殿外的石阶上,正巧看到冯贵妃素衣脱簪地跪在殿外一侧,双眸含泪,面容哀戚。
唐敏倒是未曾见过冯贵妃如此狼狈过,多看了两眼,却被冯贵妃以眼神警示,唐敏心中讥笑,果然是做做样子。
唐生化正烦躁地唤人强行将冯贵妃送回昭庆殿,晨间朝中御史以死相谏,回到宫中贵妃又脱簪请罪相求,一个个都非要忤逆着来,此刻只觉胸中催生出重重怒意,却又只能生生受下,为人君者,竟如此憋屈。
唐敏一看这情形,便知之前的哭诉之法难以奏效,行礼后淡淡地开口:“陛下,安定侯府的二公子重伤了郡公府的郭项,不仅双腿断骨,御医也称怕是以后再难行走,而且自此不能人道。臣也不欲拿此等小事烦扰陛下,可岚儿毕竟年幼,正是如花似玉一般的年纪,舍不得她神仙一般的郎君,还请陛下为她作主。”
“哼,舍不得,舍不得就嫁过去啊。作主?周择,他父亲是军中声望日重的安定侯兼兵部侍郎,他兄长是左武卫中郎将,宿卫宫廷,你想让朕怎么作主,统统赐死吗?是嫌朕位子做得太安稳了吗?”唐生化气急败坏道。
唐敏换了一副恭顺的神色,“那陛下的意思是,让岚儿与郭项解除婚约?”
“你动动脑子,当初是你求着朕下旨赐婚,君无戏言,一言九鼎!如今旨意已下,解除婚约?你当朕的脸面是笑话不成。”唐生化将手中奏折摔在案几上。
唐敏试探着开口:“臣倒是有个主意,岚儿同他只是指了婚事,尚未成亲,若是迎亲前新郎官福薄身弱,不幸离世,岚儿悲痛欲绝,为他守个两三年的寡再另行改嫁,也算成全了皇家颜面和一段佳话。”
唐生化不置可否,唐敏当即心领神会。
叶秋声对朝堂上发生的事毫不关心,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自己能左右得了,只是她很好奇,王截元为了逼自己入宫费尽心机,竟然还能以星象之说糊弄囚禁他多年的陈枣,究竟是为何?
借了户部的手令进了皇城,顺天监前被人拦住,叶秋声想了想,言称是受轮椅上的那位先生相邀而来,烦请通禀。
终于在花厅见到了王截元,气色看着比先前好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枯瘦如柴,毫无生气。
“我说过,你早晚会回来找我的,叶小姐。”王截元沙哑的声音同之前一样。
“你不惜用祸起之源来中伤于我,又让陈枣在当众宣布天命之人是我,旁人无法承接天道气运,为得不就是等我送上门来?”叶秋声讥讽道。
“我告诫过你,一步踏错,周天失序,是你一意孤行,执意不肯入宫。”
王截元坐在轮椅上,眯眼盯着眼前的女子,神情却如俯视一般,满是傲慢。
叶秋声听得简直想笑出声:“王截元,我究竟何德何能,让你费尽心机来逼迫?你掌控欲如此强烈,竟也甘心被陈枣囚禁十余年吗!”
王截元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情绪激动愤慨的女子,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师父告诫过切莫轻易介入贵人的因果,‘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我却不以为然,既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天子大悦亦可泽被天下,功德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