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文俊也靠在实木桌沿上，双眼微闭，浅浅睡着。

唯有床前的两人仿佛不知疲倦。

韩承旭和宁时双双坐在床边，目光寸步不离地看着床上的那道身影，眼中没有丝毫的困意。

温衍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双目紧闭。

几日过去，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了血色，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孱弱。他的眉头也始终紧蹙着，仿佛即使在睡梦深处，也仍旧被那场痛苦的噩梦反复纠缠。

这里是周灿阳的居所。

韩承旭本地在现实世界，这里的他只是一段游离的数据，离开副本之后直接“下线”就好，所以没有自己的落脚之处。宁时的小公寓空间本略显局促 ，无法容下这么多的人，于是周灿阳大方地把大家带到了自己这套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让众人能有一个舒适的地方守候。

“你对自己也太好了吧。”边文俊第一次进入到周灿阳家里的时候如此感叹道。

时间在静默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突然，只见温衍那密而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下一瞬，他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朦胧，涣散，带着几分茫然的眸子。

几乎是他睁眼的瞬间，宁时与韩承旭同时快步围了上去。

韩承旭率先抵达床边，他撑在床沿两侧，整个人前倾，急切又担忧地看向温衍，说道：“温老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宁时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床侧，眉头紧锁地看向温衍，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的动静瞬间惊醒了睡着的二人。

周灿阳猛地直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边文俊也清醒过来，两人一左一右也围了上去。

温衍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韩承旭，缓缓移向一旁的宁时，再掠过同样露出担心神色的周灿阳和边文俊，最后又缓缓垂了下去。

他的眼神中似乎含着深深的落寞，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似乎意识到什么不愿接受事情之后的空洞与茫然。

一时间，空气里安静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温衍终于缓缓开口。他声音沙哑的厉害，却带着一种几乎是疏离的平静。

“小旭……这里，是什么地方。”

韩承旭愣了一下，下意识便说道：“温老师，这里是灵甦市啊，我之前……”

“我不想听这些 ，”温衍轻声打断了韩承旭的话，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可质疑的决绝。

“小旭，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韩承旭怔愣片刻，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隐瞒。

他放缓语速，把先前在等候区跟宁时几人说过的所有真相，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全都讲给了温衍听。

从最初的灵甦系统，到意外联网后的失控，再到现在所谓的灵甦市。最后，他坦诚说出自己当年将温衍的数据录入系统中的私心。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韩承旭低沉克制的声音缓缓回响。

而直到韩承旭落下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温衍都没有半点惊慌，没有一丝错愕。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十分平静。他眉眼间只有淡淡的疲惫，仿佛这些惊天动地的秘密，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良久。

温衍轻轻抬了抬眼，唇角忽然极浅地扬了一下，竟缓缓笑了出来。

那笑意很淡，很轻，没有欣喜，没有难过，只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所以……我们当年的那个研究，最后算是成功了吗？”

“当初我们提出的灵魂磁场理论，是正确的，对不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在听完这一切的真相之后温衍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命运，不是世界的虚实，不是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当年未完成的科研理想，还是自己一生坚守的学术理论。

韩承旭怔住一瞬，心头又酸又涩，连忙点头应声，语气认真又郑重，“是的，温老师，您和我父亲当年提出的磁场意识理论，完全正确。”

一旁的周灿阳见状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忍不住挠了挠头，说道，“哎哟我的温老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都成游戏角色了，您还惦记着科研成功不成功呢？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搞科学的人，心思跟我们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边文俊轻轻扶了扶眼镜，神色温和，轻声开口解围，“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周灿阳立马转头拍了边文俊胳膊一下，说道：“哎？你又理解了？你什么时候也变科学家了？”

边文俊斜了周灿阳一眼，对他的揶揄不满道：“我以前是游戏开发程序员，我最懂这种心情。自己熬无数个日夜写代码、做框架、做模型，辛辛苦苦开发出来的程序，如果有一天真的落地成型，真的完整运转起来，哪怕是虚拟的，我也会由衷地感到开心。”

周灿阳听完，似懂非懂地耸了耸肩，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那我还是真不懂你们这些有理想的人。”

房间里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玩笑悄悄缓和了几分。

而唯独宁时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衍，直到那双虽然带着疲惫，但是却依旧清澈真诚的眼，也回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