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看见乔思的脊背瞬间僵直,她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过了好几秒,她才缓慢不情愿地转过身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江暖从未听过的戒备。
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车钥匙。
“不是你要和我还有阿清去吃饭吗?”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温度,“都是亲戚,我就直接开车过来了,省得你们来接。”
江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乔思的身体却忽然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她和男人之间。
“那就赶紧走吧。”乔思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催促。
“不着急啊。”男人的目光越过乔思的肩膀,落在江暖身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东西,“这是阿清的同学吧?”
江暖感到那道目光像一条湿冷的舌头从她脸上舔了过去。她下意识地往李芸那边靠了靠。
“阿清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男人笑着问道。他的语气很亲昵热乎得像是掀开了蒸馒头的屉笼。
“肯定是都挺好的。”一旁的李芸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护犊子的笃定,“尤其是乔奕清这孩子,期末进步了十几名,老师都点名表扬了。”
“是吗?”男人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要是你的父亲也能知道你的进步就好了。”
他的身体转向乔奕清,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江暖的目光在叔侄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乔奕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芸见乔奕清的叔叔来了,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笑着跟乔思打了个招呼,说改天再见,然后拉起江暖的手,转身往校门口走。
江暖跟着母亲走了两步,身后的谈话还在继续。
“我那可怜的弟弟变成植物人,一直在病床上躺着,”可能是江暖还没有走几步,男人得声音刚好能飘进她的耳朵,“你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去看看他。”
“没时间。”
“都快放寒假了,你应该有时间了吧?”
沉默。
“思思你也是,一直护着阿清。”
“那不是应该的。”乔思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开口:“可是去看他父亲也是是应该的吧,毕竟——”男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那场意外是阿清造成的嘛。”
江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她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张照片——握着锤子的少年以及躺在血泊里的尸体。
难道——那具尸体是他的父亲?可是他的父亲不是还活着吗?他的父亲变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着。
那就是没死。
江暖的脑子转得飞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观察李芸的表情。她妈妈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你爸说车停在哪儿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
李芸没有听见。
那些话只有她听见了。
——就好像,乔奕清的叔叔是故意要让她听见的一样。
想到这里,江暖觉得自己的耳朵突然间发烫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一下,指尖却在半空中触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坠落。
是雪。
细小的雪粒,从看不见的高处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飘在了还有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掌心里。雪花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被体温融化成一滴滴水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风里,亲眼看到了这场迟到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雪终于来了。
细雪落在步行街的砖石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盐。江暖踩着那些细碎的白色往前走,鞋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忽然,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那风裹着雪的寒意,灌进她的耳朵,发出呜呜的呼啸。那声音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急速逼近,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让江暖想起了记忆里的大雪。那场雪比现在大得多,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压成一片苍茫的白。她站在雪地里,四周全是呼啸的风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最后还是由来寻他的爸爸把她找回去的。
江暖继续跟着李芸向着家的方向走去,直到身后人的对话都听不到了。
今年的雪也会如同自己记忆里的那般大吗?江暖说不清自己是厌恶着还是期待着。
城市的另一端,奢华的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瓷盘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每一道菜都像是艺术品,可是却没有人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