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杨三娘不再言语,却已经让听者明了。
无论是认贼作父还是委身于敌,都是忍辱负重的痛苦。哪怕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击,也是耻辱和羞愤。
“父亲被杀,母亲自尽。”杨三娘专注的擦拭狐面桃花紫玉,给自己找了个继续的支点:“我投诚钱鹏,将我半数家产都交了出去,换来了自己的性命。”说到此处,她嗤笑一声:“那是个眼皮子浅的,竟以为那就是我杨家全部的家产了。”
赵乔挑眉:“听你的意思,钱鹏查封杨家定然有吴青山的手笔,他与你成婚多年,能勾结外人私藏军械以污蔑,却不知道你家产几何?”
讽刺笑容不减,杨三娘嘲讽的意思更为浓烈:“毕竟是赘婿,我们就算再信任他,也只会将家底交给我与他的孩子。说给他?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赵乔倾身太久,腰有些酸了,便靠在后头。
杀死吴青山的前一天,她为了测试壁画和药物的作用,便拿他做实验。效果还不错,真的从吴青山的嘴里套出了这个故事中属于他的拼图。
总结下来无非是被钱财堆砌后,又被权利迷了眼。钱鹏有意利用杨家的财富为自己铺路,找到了吴青山这个突破口。钱财他不缺,权利他想要,可他那样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办法,就只能制造一个把柄。
赌。
赌要钱,当然也可以要权。
吴青山没抗住,从小到大,从赌场到生意场。这是个无底深渊,只消看一眼,那便是万劫不复,自己不够,还有妻族。
“这次重新见他,他变了很多。”杨三娘将紫玉重新放回到赵乔手中,没什么留恋的敛袖收手:“我虽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但若曾经他如现在这般自视清高,浑浊不堪,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故事讲到末处,杨三娘走到窗边,将手搭在窗台上,感受外面凌冽的风:“钱鹏安排我在此处建造客栈,没有他的命令不能离开,他定期会和一些人在这里聚会,期间从不让我近身。”
赵乔想到一个人:“可有令和苏在?”
杨三娘八成是个很好的画手,很擅长抓住人的特征:“那个穿白衣服拿鼻孔看人的?不错,有他。”
果然。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赵乔便不再深问,转而道:“这里荒无人烟的,你拿什么盈利?钱鹏会给你钱?”
杨三娘看傻子似的看她:“那货就是个貔貅托生,怎么可能。”
那总不会是拿拣阿茶的好心来维持。赵乔刻板印象了,试探问:“人肉包子?”
杨三娘皱眉:“什么恶心东西。我虽杀人越货,但饭是正经饭。”
赵乔撇嘴:“现在不是咯。”如今哪盘菜里没点东西。不过幸好不是人肉包子,不然就算饭食没问题,用盛过这些东西的碗碟也怪膈应人的。
“赵乔,我知道你不是个多好心的人。”
赵乔一拍桌子,想有气势一点,却把手震得生疼,甩半天,龇牙咧嘴的硬撑:“你好端端的骂我做什么,你再骂我就骂回去了嗷!”
杨三娘差点没忍住笑,不同她打岔,继续她的目的:“我绝对算不得一个好人。从商的时候使过不光彩的手段,助纣为虐之时手下殒命的也有无辜,虽然不后悔,但有时也会觉得面目可憎,比如说杀死一个孩子的时候。”
说到那个孩子,杨三娘的脑海中是唯一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她那时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那孩子。
她们无冤无仇,甚至前一晚还和孩子的父母聊了许久,收了孩子温暖小手递给的糖。杀人的时候她在想,这样的她在报仇之时,在刀没入敌人身体之时,还有没有资格冠冕堂皇的说出那些正义的言辞?
她的心路历程赵乔不清楚,也无意探究这个靠近哲学的问题。听懂她的欲扬先抑,便直接打断道:“有事相求就直说,不用卖惨。我若想听凄惨故事,大街上乞丐堆里,一天能刨出十好几个不重样的。”
“好。”杨三娘爽快道:“我要你事后护下阿茶。赵小姐,你有这个本事。”
赵乔喉咙里笑一声:“凭什么。”
杨三娘:“就凭我可以让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成。”
“说的我不可以让你含恨而终一样。”赵乔不吃威胁:“我就是不应,你又待如何?”
杨三娘笑笑,反问:“鱼死网破有什么好处吗?赵小姐,若你吃软话,我也是可以的。不要因为一时之气,你我先成了仇敌。而且……”她指指狐面桃花紫玉:“这个条件就当是你拿我吊坠的回礼了。”
赵乔气笑了:“你不要脸就去外面用雪捏一个带上,这玉也是我收到的礼物,跟你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还有,你说曾经是你的就是你的啊?”
杨三娘权当赵乔恼羞成怒:“你仔细看就能发现这狐面眉心有第三只眼睛。”
“这我知道,三眼狐仙,保佑姻缘。”赵乔下意识想到令玉京,这个人一出现在脑海中,她就不自觉虔诚起来,赶忙恭敬的拜了拜:“狐仙大人在上,保佑我早日抱得美人归!”
“……”杨三娘无语半晌,道:“这第三只眼是我亲手雕上去的,不似寻常开眼,而是一朵侧桃花,所以这枚紫玉才叫做‘狐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