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高挂起,院中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灯笼一盏盏亮起。
宣容推开偏殿大门,就看到小顺子守在外面,她轻声问道:“怎么守在这?”
小顺子低头说道:“神女姐姐,陛下他午饭也不吃,都这个时辰了也不传唤晚膳...”
宣容还以为他想让自己去劝劝赵承允,没想到却听见他说,“陛下不吃您还得吃呢...我让人备了点吃的,要不,就让他们上来?”
她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赵承允有些可怜,摆摆手说道:“我先进去问问陛下,等会再传你们过来。”
小顺子恭敬退下,宣容走到正门处,发现从外面打不开,索性绕到先前挂画作的那扇小窗,果不其然,窗户还开着,只是那幅画已经被收了起来。
宣容翻身而入,在寝宫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赵承允,无意间看到敞开的书房大门,想着他应该进了密室,果不其然,她在密室中找到了赵承允,他正抱着画作,蜷缩在神女像下,似乎是睡着了。
她走近一看,还依稀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宣容忍不住伸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一不小心惊扰了他。
赵承允恍惚间看到神女显灵,还没从睡梦中清醒,伸出手抓住她即将收回的手,哑声道:“别走...”
这一刻,宣容承认自己有些动容,其实她自己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眼前这个人,从感受过他的喜怒哀乐开始,从他眼底时常泛起的依恋开始,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全剥离对他的感情,从畏惧,到心疼,心疼到最后,变成割舍不下的情谊。
她总是劝自己想开些,年迈的父母还在等自己回去,无论是自愿还是不愿,从看到壁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注定会从赵承允的世界里消失,所以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
可李大嫂说得对,明明两人互相之间都有好感,却偏偏只有一个人能知道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是什么,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不公吗?难道赵承允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吗?
想到这,宣容卸了力,盘腿坐下,和他靠得很近。
赵承允渐渐清醒,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而后厚着脸皮凑了过来,将头靠在宣容身上,喃喃道:“能不能不走...”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甚至有些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三年前宣容已经不辞而别了一回,他实在不敢面对她的再次离开,可马车里的对话,他听懂了,也恨自己为什么能听懂。
赵承允知道,宣容一定是找到了离开的方法,她能走,也一定会走,为什么她对自己从来就没有爱,为什么能轻易说走就走,想到这,他感觉自己干涩的眼睛又渐渐湿润。
宣容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先前的离开并非我自愿,说是功德圆满重塑肉身也不为过,如今...也未必是我想留下就能留下...”
赵承允捕捉到她言语间的一丝动容,“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留下来,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宣容沉默了,她脑海里想起父母的身影,她无法毫不在意地说自己一定会留下来,更不想欺骗他。
赵承允的眼神逐渐黯淡,却仍旧不死心问道:“那如果!如果你只能留下来,你会对我...哪怕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吗?”
这个问题宣容不是没有想过,无论是先前一起并肩作战,还是恢复记忆之前的种种经历,她对他始终有好感,这种好感伴随着心疼也渐渐变成了在意,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看见他的用心后,萌生了难以割舍的情谊,她可以装作没有这回事,可以刻意不去关注,但眼下赵承允的问题,让她无法回避,欺骗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会。”她的回答里透着一股笃定,赵承允听后反而垂下脑袋,没了先前那般带着骄傲与自信,也没有习惯性的恶语相向,他很难过,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里...
宣容扶着他的脸,凑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吗?我夜里总能梦到我年迈的父母每日以泪洗面,守着我的身体不肯认清现实,无法接受我离开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不忍心见你难过,可我也同样不能看着他们这样下去,他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苍老了许多,我险些认不出来,赵承允,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赵承允别过眼,眼中满是纠结,他私心想要留下她,可她这番话,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妃和奶妈,这好像是一道无解的选项。
他闷不吭声,眼眶泛红,一股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沸腾。
宣容抿了抿唇,“其实纠结我会不会走没有意义,就像我出现在你身体里,再到我离开这三年,没有一次是我意愿所能左右的,既然注定结果是分开,你说,我如何能回应你的感情...”
赵承允喉咙一紧,说不出半句话,如溺水之人般艰难地探出头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再度凝结,可密室内的两排彩灯,却在无风摇曳。
“几时...几时会走?”他哑声问道。
宣容摇了摇头,那副壁画上只表明了地点,看不出时节,不过...想来能下水抓鱼的时节,定然不会在秋冬之时,至于是一年后的春夏,还是多年后的春夏,她并不清楚。
先前在赵承允体内,也足足待了两年,现在距离她重塑肉身不到一年,想来起码还有一年时间。
赵承允深吸一口气,“那你可愿与我...共度这一年时光?”
宣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轻笑道:“你...非要如此?”
赵承允别过脸,带着几分傲娇的神态,别扭道:“既是你情我愿,那就该珍惜在一起的时间,而不是等到光阴逝去,才追悔莫及...”
宣容觉得这话耳熟,认真看了他半晌,释然笑道:“哦,反正我不介意...”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就算谈一场短暂的恋爱,只要留下了足够的美好,只要结尾是好聚好散,她自然不会害怕面对。
“若有一天我走了,你可不要哭哭啼啼,或苛待下人,迁怒百官,免得吓到旁人。”宣容笑着调侃道。
赵承允冷哼一声,“我何时苛待过他们?向来只有他们气人的份...”
两人解开了彼此的心结,并约定接下来的日子必然要好好度过,赵承允听闻他们分离的地点是御花园,十分干脆地招呼下人,将御花园的湖水全部抽干,顺带将那碍事的亭子拆了,牧永宁本就忙得焦头烂额,一听他回来不仅没有处理政事,还费力折磨御花园,隔日一早便递上辞呈,宣称要告老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