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喉头一哽,愈发心疼起来。她与方晦的母亲乃是总角之交,少时一同拜入仙门,同吃同住,情逾姐妹。后来二人先后嫁人,两家往来密切,还曾约定——若两家生的都是女孩或都是男孩,便让两个孩子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便订个娃娃亲。
可五年前,方晦的母亲不知何故突然断了音讯。书信不回了,传音符也石沉大海,她托了八方好友去打听,竟无人知晓这一家的下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沈蘅甚至动用了师门的关系,请一位精通卜算的长老推演天机,却只得了一句“天机蒙蔽,不可窥探”。
这些年她从未放下过这件事,年年都派人去寻,月月都盼着能有回音。天可怜见,昨日她派出去的人总算传回了一道急讯。
可是——
她想起昨日寻到方晦时的光景,想起那条冰冷的河,想起往河底坠去的小小身影,胸口便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她不敢深想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深想她那苦命的母亲眼下又在何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蘅慌忙偏过头去,用帕子按住眼角,那泪水却越涌越凶,洇湿了帕子上绣着的那朵芍药花。她强忍着哽咽,哑声道:“让阿晦见笑了。”
方晦静静地望着她。
女子哭起来的样子她见过许多回。母亲也常常这样哭。有时候是夜里,母亲以为她睡着了,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月亮无声地淌眼泪。
有时候是白日,母亲说着说着话,忽然就红了眼眶。母亲也会用灵力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哄她——一朵灵力凝成的冰花,一只在指尖跳跃的光蝶。可那些东西越好看,母亲的眼神就越悲伤。
起初方晦只是看着,既不觉得难过,也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
她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水面上波澜起伏,自己却始终冷冷静静的。
母亲察觉了,便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颗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低声说:“阿晦,你是人。你有血有肉,有情感。你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也不是冰雪。你只是……只是不太会。没关系,阿娘教你。若有人在你面前难过了、哭了,你要懂得去安慰他。”
“像这样——”母亲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你摸摸阿娘,阿娘心里就会好受些。”
母亲不厌其烦地教,一遍,两遍,无数遍。方晦慢慢能分辨了,母亲哭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那是“难过”。
邻居婶子哭的时候,一边捶胸口一边喊心肝,那是“伤心”。巷口的小孩哭的时候,张着嘴哇哇地嚎,那是“疼”。
她学会了分辨,也学会了母亲教她的那套动作。虽然她依旧不明白“难过”究竟是怎样的滋味,但后来母亲再哭的时候,她就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一捏,揉一揉,说:“阿娘,别难过。”
母亲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却会微微翘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现在,姨母也在哭。
方晦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角,在心里默默地对照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沈蘅的手。
她的手冰凉如初雪,沈蘅的手却温热而柔软,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火。
方晦握着它,先轻轻地捏了捏,像母亲教她的那样。又用拇指在那手背上缓缓地揉了揉,也是母亲教她的。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乌黑的瞳仁里映着沈蘅泪痕斑驳的脸,轻声说:“姨母,别难过。”
沈蘅愣住了。她低头望着方晦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小的手,忽然间全都明白了。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这回却不再是为着伤心。
“好孩子。”她反手将方晦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只受惊的雏鸟,哽咽着笑道,“姨母不难过。姨母就是……就是太高兴了。高兴能找到你。”
方晦得了这句话,便不再动了。她安静地坐着,任凭沈蘅握着她的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蘅擦了泪,叫来门外的侍女撤了碗碟,又重新净了面。她舍不得松开方晦的手,便就着这个姿势在床沿坐定,温声问道:“阿晦,往后你就跟着姨母住,好不好?”
方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沈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我阿娘呢。”
沈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温柔了几分:“你阿娘……姨母还在找。你且安心住下,等有了消息,姨母头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方晦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沈蘅心里又酸又软,轻轻将方晦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这孩子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像深冬的雪,不沾尘埃,也不染温度。
可沈蘅知道,这孩子的心里不是空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沈蘅把下巴抵在方晦的发顶上,望着窗外那丛灵竹在月光下摇曳,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往后这孩子由她来疼。少了一根弦,她便一根一根替她续上。续不上也不打紧,她便护着她,叫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再不必受人欺负,再不必孤零零一个人。
窗外的芍药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有一瓣被风卷进窗来,恰好落在方晦的膝上。
方晦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捡。
沈蘅却笑了,替方晦拈起那瓣花,轻轻放在她掌心里,“拿着玩吧。”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瓣软软红红的东西,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收拢,将那花瓣拢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