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拖出来的一截木头,浑身冰凉,面白如纸。
她伏在那人怀里呕了好一阵水,胸腔里那股窒闷的浊气才勉强吐出几分,眼前的人影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下去。
昏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些低语声,似有人压着嗓门在说话,又似有人以指搭在她腕脉上,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经脉,温温热热地走了一圈,旋即撤去。
方晦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却先一步醒了,她拼命想听清那些话,身子猛地一挣,竟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方绀青色的承尘,绣着银线暗纹的白莲,幽幽地泛着光。
方晦怔了一瞬,转动眼珠打量周遭——这绝非寻常人家的屋舍。四角立着黑漆描金的柱子,柱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壁上悬着的字画墨迹淋漓,画中流水似在徐徐而动,鸟雀羽翼微颤,栩栩如生。
窗屉半敞,外头一丛翠竹通体碧莹莹的,竹节间凝着露珠般的灵气,风过处沙沙作响,那声音清越如击玉,入耳便教人心神为之一静。
她躺着的这张床榻更是从未见过,松软如卧云絮,衾被薄若蝉翼,覆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有温热之气源源不断渗入肌骨,驱着她体内残存的寒气。
枕畔搁着一只鎏金香球,镂空的球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一缕青烟自其中袅袅升起,闻之通体舒泰,灵台都清明了三分。
屋中央立着一座博山炉,炉盖上的仙山层层叠叠,缝隙里飘出的清烟凝而不散,在半空中化作极淡的仙鹤虚影,盘旋数息方才消散。
方晦试着动了动胳膊,发觉身上轻快了许多,低头一看,自己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料子凉沁沁的,隐隐有光华流转。
她虽不认得这是料子,却也知绝非俗物。
她慢慢坐起身来,靠着床柱喘了口气。身上虽还有些乏力,但比起刚被救上来时那股子溺水的沉重感,已经好得太多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方晦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心中渐有了数——救她之人,绝非等闲。只是不知那人是何身份,又为何要将她带到这般洞天福地来。
她正思量着要下床,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继而有环佩相撞的清响,门扇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哎呀,孩子你醒啦。”
来人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欢喜。
方晦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梳着高高的峨髻,鬓边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
女子身着绯色罗裙,裙摆曳地,行走间环佩珊珊,通身气度明艳华贵,宛如一株盛放的芙蓉。
她三两步便到了床前,伸出涂着丹蔻的手,便要探方晦的额头。
方晦下意识偏头一躲,那只手便落了空。
女子怔了一下,倒也不恼,收回手来,笑盈盈地看着方晦,目光里满是慈爱之意,仿佛在看自家久别重逢的孩子。
“孩子别怕。”她在床沿坐下来,也不急着靠近,只柔声道,“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当年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语声微顿,又道,“我姓沈,单名一个蘅字,旁人唤我一声‘蘅芜夫人’。你唤我姨母便好。”
方晦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乌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女子姣好的面容,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肯说。
沈蘅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这孩子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似一个七八岁小童该有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当年方晦母亲在信上提过的那句话——“这孩子天生与旁的娃娃不同,不爱哭也不爱笑,像是心里少了一根弦似的。”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话,今日见了,才知字字是真。
沈蘅心中酸涩,面上却笑得更温柔了些,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愈发和软:“瞧我,只顾着高兴,都忘了你刚醒过来,脑子怕是还糊涂着呢。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若非你体内尚存一缕微弱的灵力护住心脉,只怕……”她说到此处,声音一哽,旋即掩饰过去,“饿不饿?姨母给你熬了些灵米粥,你先垫垫肚子,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张罗。
方晦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双眼睛,跟你阿娘真是一模一样。”
方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她醒来后,脸上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沈蘅心中又酸又疼,转身出去,不过片刻便端了一盅热粥回来。粥是碧粳灵米熬的,里头加了百年份的枣泥和茯苓,熬得稠乎乎的,灵气氤氲如薄雾,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中,闻一闻便觉脏腑都熨帖了几分。
她把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又搬了个绣墩坐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晦嘴边。
方晦看了她一眼,自己伸手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只是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勺。
沈蘅见她放了碗,目光落在她细伶伶的手腕上。那腕子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脉络,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了。再看她整个人,虽然穿着新换的衣裳,却撑不起来,肩头单薄得像纸片,下巴尖尖的,面上也没什么血色,一看便是长久未曾好生将养的模样。
沈蘅心里仿佛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忙又指着案上那几碟点心,柔声劝道:“这酥酪是姨母方才做的,甜而不腻。这玉露团也是姨母的拿手活,你尝尝看,若喜欢,姨母日后都给你做。”
方晦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势落到那些精致的点心上,又抬眼看了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沈蘅一直不错眼地看着她,几乎要忽略过去。可就是这小小的一个摇头,让沈蘅看出她并非木然无知,只是不愿多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