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何物邪祟?”
……
张修士将方晦掷于桃树下,便不再理会,转而领着卫华等人细细查探这三楼各处。
老六先前腿上带了伤,行动蹒跚,卫华便让他歇着,却特意叮嘱莫要靠近方晦——一个死而复生之人,怎么看都透着邪性。
老六依言坐了一会儿,四下寂静,只闻同伴们翻查的窸窣声响与自己的呼吸。时间久了,不免有些无聊。
他偷眼打量方晦,见她靠坐树下,除了被缚,神色姿态与来时并无太大不同,不似鬼魅,倒像个落了难的寻常女子。胆子便大了些,捂着伤肩,朝她那边稍稍挪近了几分,试探着低声搭话:“你……是如何活过来的?”
方晦闻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果然,与她心中所料不差:她坠入陷阱时便已遭贯穿而亡,卫华他们后来寻到,亲眼见到了她的尸身,想必是想将尸首带出,却未料半路上她竟“活”了过来。
这番死而复生的诡谲,落在旁人眼中,自是惊怖疑忌。
老六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被张修士方才粗暴手段吓住了,正待温言宽慰几句,却听方晦开了口,声音竟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我坠下陷阱时,确是死了。不过,这墓中有一位高人,出手救了我。”
“高人?”老六心中疑窦顿生。
这阴森古墓之中,哪来的什么高人?便有,只怕也是修为莫测的妖邪鬼魅。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无不诡谲凶险,若非有张修士坐镇,只怕早已全军覆没。
听出他话中疑忌,方晦心中反而一松。有疑便好,有疑便有周旋余地。
“是啊,”她顺着话头,神色多了几分缥缈,“她救我,是要我替她办一件事。事若不成,我依然得死。”
“何事?”老六追问。
方晦却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层讳莫如深的薄雾:“天机不可泄露。”
老六不甘心,道:“那陷坑里尸骨累累,早年丧命的都化作白骨了。既有这般‘高人’,为何不救他们,偏寻了你?”
方晦轻叹一声,似带无尽感慨:“她被禁于此地太久,神识已将磨灭。那些人,或是未及等到她施救便魂魄散尽,或是不愿应承她的事,自然也就无福消受这重生之机。至于我嘛……”
她话锋微转,唇角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抬起眼,目光掠过纷扬的桃花,“只能说是运数使然,恰逢其会,得了这场造化。个中机缘,妙不可言。”
“如此机缘,若放在太平年月,你或可凭此踏入仙道之门。”张修士的声音忽从旁侧传来。
他带着卫华等人已查探完毕,一无所获,正回到桃树下,恰好听见她最后几句。
方晦面上适时掠过一丝混杂着惋惜与认命的怅然,轻声喟叹:“可不是么?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城。”语带双关,似叹命运弄人。
王铁山听了她这番解释,惧意稍减,接口打趣道:“没瞧出来,姑娘还会掉这等书袋,酸得倒有几分味道。”
方晦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卫华看向张修士,商询道:“张仙师,既如此,可否为她松绑?”
张修士闻言,垂眸沉吟,指尖在袖中无声摩挲,似在权衡。
方晦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轻快,语带讥诮:“哎呀,张仙师道法高深,莫非还怕我区区一个死过一回的弱质女流不成?”
张修士倏然抬眸,目光如针,在她脸上细细刮过,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姑娘可曾听闻‘极北之地’?”
方晦心头骤然一凛,如被冰针刺中,眼神却在瞬间压下所有波澜,只余恰到好处的茫然:“极北之地?那是何处?”
张修士凝视她许久,那目光似要穿透皮囊,直窥内里。许久,语气复归平淡:“既然不知,便莫再打探。”
“为何?”方晦追问。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张修士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气。
卫华也在一旁低声补充,神色凝重:“姑娘有所不知,北冥之极,乃是禁忌之地。两百年前云岭之乱后,太华宫便下了严令,世间不得再提北冥二字。”
方晦见好就收,颔首低眉:“原来如此,受教了。”
张修士不再多言,抬手虚划,捆缚方晦的麻绳应声而松,簌簌滑落——唯独她右手腕上的那一截,依旧紧紧缠绕。
而他,则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攥在了自己掌心。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休想离开我三步之外。
方晦低头,看着腕上那圈粗糙的绳结,又抬眼望向张修士漠然的侧脸。随后,极快地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骤起的燥怒与屈辱。
这哪里是松绑?分明与拴狗何异!
好个狗修士,今日之辱,暂且记下,咱们来日方长。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面上却仍是那副逆来顺受的平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