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安路的第三个十字路口,身处宁和市最为繁忙的商业街,饱受各方潮流文化的冲击,融合成了一片六亲不认的步行街——辽西镇。
当然,辽西镇并非什么古色古香的历史遗产,因为前几十年闹的如火如荼的城镇化运动,那些多少有点历史古韵的建筑都拆的七七八八,连那条不知道流了多少年的护城河都填平了建楼房。现在的辽西镇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实际上就是一条过度开发的商业街,各色网红小店在这里开的风生水起,男女老少熙熙攘攘,堪称现代化第一步行街。至于辽西镇这名字的起源,若真要刨根问底,大概也只有那些个缩在太阳底下的老人才会慢悠悠地跟你讲起他从他爷爷的爷爷那里听来的故事。
当年并没有辽西镇,什么华安路,宁和市就更不必说。只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曾经追击一伙南蛮到此,谁知那蛮子不知从哪里学来了邪术,请了邪神坐镇军中。好在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身阳气震住了邪神,但也因此不得善终。辽西镇,也就是当时那个没名字的小荒地被两方大能和数万惨死的将士怨气所染,一时间方圆几百里虫蚁横行寸草不生,滋生成一片瘴地。后来据说有一仙人路过此处,点化众生,这才驱了邪气,慢慢有了人,成为了怎么一方福地。
皇帝又为了祭奠牺牲的将领,遂以军名——“辽西” 赐名,这才有了辽西镇。
不过,就像学校总是闹鬼,医院总是充满各色谣言一般,传闻终究是传闻。鬼神之说来源虚无缥缈,无非是老一辈讲给孙子们,孙子还不爱听的故事罢了。查查历史,倒是能找到辽西将军这个人,画像上长得满脸胡须虎背熊腰,倒是确实非常阳刚,不过史书记载这位将军一辈子都爱往北边跑,从未南下过。
要非说辽西镇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大概是一间茶馆。辽西镇六十九号,左邻猫咖右邻密室,小茶楼像一位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般被强行塞入了这条现代化拉满的街道。小茶楼叫天地间,装修非常一般,远不如那些高调复古的店面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灰扑扑的门头,老旧的桌椅,放在古代就像驿站旁边的茶水铺子一点儿不引人注目。
天地间正对面,隔街相望也有一座茶楼,名字相当高雅,叫蓬莱客。蓬莱客作为这条街的元老,没有人说得清楚它到底开了多久传了几代人。不过最近一次转手装修到和天地间的到来装上了时间。
蓬莱客的格调是天地间远不能比的,黑底金字的大门匾,青砖黛瓦的装横,步入其中一步一景,无处不是银铃翠竹,鸟鸣鱼跃,雕栏画柱,丝竹相合谈笑风生,一看就是一笔巨款砸出来的淡雅宁静。
两相对比,天地间黯然失色。
要说天地间又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两点。其一在于茶,天地间的茶都是上乘,既没有市场批发价茶叶泡出来的粗糙干涩,也没有有钱人用钱种出来的那般发着铜臭。天地间的茶,味香色清,与店内那若有若无的松柏味香薰浑然天成。并且天地间的茶没有定价,想喝什么自己拿,门口摆有一只半人高的铜兽,微微张着嘴,客人进出的时候将钱投进去,至于给多给少全凭心意。
也不知道这茶楼是靠什么赚的钱。
其二则在于人。天地间的老板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说来也怪,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别人在恋爱泡吧打游戏,他在喝茶养鸟种花草,仿佛比别人多活了三四十年。
此人生得一副好皮相,肤色白皙,眼角很深,两条长眉称着很是凌厉。但他又偏偏总是半垂着眼帘,浓而黑的睫毛遮住半边纯黑的眸子,懒懒散散,总没睡醒一般。他不合常规地留着一头齐腰的黑发,在肩胛处用根发带松松垮垮系住。人和店一样,格格不入而又漫不经心。
来往的老茶客都知道,此人姓季,叫季凉川。
没人说得清天地间从何而来,好像上一次路过的时候还只是一间破屋,再一回头就有了这茶馆。来的匆匆忙忙,风尘仆仆,像在红尘中走了许久的旅人,在这里暂时扎住了脚。
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风尘仆仆,来的安安静静。
然而悄无声息的小茶楼很快引起了另一个人的警觉。
陈福,蓬莱客的老板。陈福家里数代做茶水生意,上百年的积蓄才有了这样富丽堂皇的蓬莱客。现代社会开茶馆的人不多,陈福本以为自己可以一家独大,他对新出现的天地间有些害怕,便在季凉川到来的第二天就将其请来一探虚实。
蓬莱客是仿古建筑风格,装模作样地安了条门槛,不过一般比常见的要矮上一头。现代人走路拖拉惯了,进出时不时会被绊一跤。陈福唯恐顾客因此投诉,便叫人在那里立了个注意脚下的牌子。
而天地间是没有门槛的,陈福默认季凉川和那些不看路的年轻人是一路货色,在他来之前就悄悄叫店员把牌子撤走。
随后他热情洋溢地以同行的名义将其邀请进来,自己落后半步准备欣赏季凉川摔个大马趴的窘相。
季凉川也确实如他所愿没有看脚下,却相当自然地抬脚一迈,甚至一只手伸至身前,似乎像整理什么并不存在的衣服似的,然而半路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衣服可供整理,于是那只半空中的手犹豫片刻,最后峰回路转,落在衣摆上,拍了拍同样不存在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