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卫诺站在洞底仰着脸望我,心里绷了好几天的弦,也松了。
几天来的焦躁、担忧、胡思乱想,烟消云散。
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可以直接下去了。
她们两个在下边,那么下面的空气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毒气、浊气、闷气都换干净,不会一进去就窒息晕倒。
我不再犹豫,直接趴到盗洞口边缘,上半身探出去一点,对着黑漆漆的洞底低声喊,“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声音在竖井一样的盗洞里撞来撞去,散成一片微弱的回音。卫诺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我立刻跑回刚才临时落脚的地方,麻利地把背包重新扎紧,防身工具一件件归位,该别在腰上的别腰上,该塞进口袋的塞口袋,头灯戴好,卡扣扣死,不会轻易掉下来。
然后我抽出一个随身小包,往里面装填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干粮、水、急救包、备用电池。
而像帐篷这种体积太大的,带着下这种直上直下的竖井纯属累赘,还碍事,我直接把它丢在旁边草丛里,用石头压了一下,免得被风吹跑。
最后的最后我拎起装着猴子生的黑袋子,这几天它跟着我一起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穿越森林、过陡坡、一路颠簸劳累,愣是没睁过一次眼醒一回。
从头到尾缩在袋子里一动不动,真是能睡。
我有时候在想,这东西到底是昏迷,还是在森林里,受到什么不知名的影响,才一直保持着这种沉睡不醒的状态。
收拾好,我再次回到盗洞口。
绳子是早就准备好的登山绳,耐磨、承重够大,我先把背包固定在绳扣上,一点点往下放,背包摩擦着洞壁。
我尽量放轻动作,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注意,更怕震动引发洞壁松动。
背包落地,卫诺接住,我就看见洞底又多出一个人,是秦安。
她一抬头看见我,立刻朝我用力招手,嘴巴一张一合,明显是想喊我,可在这种地方不能大声喧哗,怕震动引发塌方,只能憋着。
我把装猴子生的黑袋子也牢牢绑在绳子上,慢慢往下放。
卫诺和秦安一起接住,放到一边,然后两个人迅速往旁边闪开,给我腾出位置。
我双手撑在洞壁两侧,脚尖一点点蹭着土壁往下滑,跟徒手爬墙差不多。
在这种狭窄竖井里,一旦脚下打滑,后果不堪设想。
这盗洞是直上直下的竖井式,直径大约六十公分,刚好比肩宽多出一些,容一个人通行绰绰有余,但又不会宽到使不上力。
干我们这行的,对这种洞有些专门的叫法——业内一般管它叫“直筒子”或者“一炷香”。像这种直接打到墓室里的,还有个更讲究的名字,叫“通天眼”或者“穿心洞”。
挖这种洞是有门道的,浅一点的直筒子,有些老盗墓贼会在洞壁左右挖一排小坑,这种小坑也叫脚窝,上下的时候踩着脚窝就行,比较节省力气。
可这么干有个致命问题——容易把洞壁的土弄松,时间一长,或者稍微有点震动,就会塌方,直接把人活埋在里面。
稳妥一点的办法,是在洞口钉几根木桩,挂一副绳梯,附近有大树就直接绑在树干上,绳子一垂到底,上下方便,也相对安全。
除了这种直上直下的竖井,常见的还有两种。
一种是斜着打进去的,上下省力,人好走,但是挖起来费时费力,工程量大,业内行里多叫“拐眼”。
另一种是横着掏进去的侧洞、横洞,隐蔽性强,不容易被人发现,又叫“偏门”。
出于谨慎,在外不方便、旁边又可能有人的时候,我们交流全用这种词,不会明着说“盗洞”、“棺材”、“墓室”这类词,免得被人听到,偷偷录音留证。
还有一个原因,也是防止同伴下黑手,现在的人越来越精,真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一段录音就能把人往死里整,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嘴不严,命不长,这是用无数前人教训换来的道理。
我的衣服上蹭了一层又一层土,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样。
快到洞底的时候,离地板还有一段距离,我干脆松开手,轻轻往下一跳。
卫诺伸手接住我,我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好在她力气大,两个人踉跄两步,还好没滚成一团。
一进墓室,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干霉味,细细分辨还能闻到发涩的石灰味,大约是四周填了膏泥的原因。
还有极淡极淡的陈香,像是木头的气味,但又不一样。
空气干涩,吸进嗓子眼里呛得难受,胸口发闷。
这附近明明是有条河的,按常理说,千百年来,地下水早该一点点渗进来,把这座墓泡成了水墓。
可墓室里面却干燥到这种地步,不见一点潮气,连墙壁都是干爽发硬的。
这说明古墓的密封做得极好,估计墓壁外侧还有特意设计的排水沟、防潮层,一层又一层,把水彻底挡在外面。
有时候老祖宗的手艺,真是不服不行,在那样落后的条件下,能造出如此精密的防潮结构,足以见得这座墓主人的身份很不一般。
我抬手扇扇面前的空气,帮卫诺也扇了两下。
她在我耳边低声说话,可能因为在墓室里,听起来也闷闷的,“我们等了很久才下来的。”
我点点头,同样小声回道,“我知道,所以才放心。看见你们在下面,我就知道下来不会有窒息的风险。”
卫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拍我的背。
我从她身上下来,站稳之后,打开手电拧亮。
墓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除我们几道手电光外,只有头顶盗洞口透进来的淡淡余晖。
这傍晚的夕阳,再过一会儿,也要消失了。
借着光,我围着卫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量了一遍。
她穿一身迷彩外套,有点灰但还算干净,下摆刚过腰,腰间别着一圈工具袋,撬棍、折叠铲、止血带、战术手套插得整整齐齐。狼灰色的工装裤上沾着土和膏泥。
光线半明半暗,照得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我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反正这一身行头,正是最正宗、最实用的“干坏事”装备。
我们三个人穿得都差不多。
电视剧里时髦的全黑紧身衣、纯白作战服、皮衣风衣,在现实里下地,几乎没人会穿。
全黑的衣服看似隐蔽,可不管在夜里还是在白天,轮廓反而都特别明显,稍微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纯白更不用说,而且在土洞里走两步就脏得一塌糊涂,比标靶还显眼。
我们下地,大多时候穿迷彩作训服,或者宽松普通的工作服,样子越正常、越不起眼越好。
紧身衣、皮衣、风衣,一爬洞就扯不开腿,活动不开,口袋少得装不了几样东西,透气糟糕透顶。
在海拔高、温度低的地方,里面衣服一出汗,湿冷黏在身上,冷风一吹,很容易失温。
一旦严重失温,在荒山野岭的古墓里,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总之,看到她没事,我高兴得很。
刚才接住我的时候,我身上的土和灰沾了她一身,这会儿看着怪可怜的。我帮她拍了拍灰,“这位小姐,我不在身边,你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副样子?看来没了我还是不行,我说得对不对?”
卫诺淡淡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跟着我转,跟监控一样。
这时候秦安顶着个头灯,把我的背包放好后快步走过来,问我,“这几天你跑哪去了?真把我们急死,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看她活蹦乱跳,虽然脸上身上全是土,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土拨鼠,但精气神十足,明显没受什么罪,也是放了心。
“为什么我不见了?因为你们两个跟丢了。”我说,“这几天我深思熟虑,反复复盘,发现咱们走散的根本原因,是没有纪律,队伍太松散。从现在开始,我立下三大铁律——第一条,跟紧我。”
说完我停住,等她们说话。
两人等一会儿,卫诺开口问,“第二?第三?”
我清清嗓子:“第二条,严格遵守第一条。第三条,严格遵守第二条。三条连坐,违一罚三,绝不姑息。”
卫诺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她点点头,态度端正,完全服从命令。
秦安则满脸不服,低声严肃反驳,“刚见面就打嘴炮。小林同志,咱们各论各的,每个人都是一支独立队伍,现在三支队伍的最高领袖碰头,鉴于你最晚到,级别最低,我命令你——一切行动听指挥,跟紧队伍别掉队……!”
秦安长得眉眼锋利,像只狐狸,平时总笑眯眯的很有亲和力,一旦正经起来,语气自带一股号召力,让人忍不住信服。
我被她说得热血上头,可这地方阴森森的,怕惊动什么,声音也不敢太大,“好的,收到……现在我们文明有秩序,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向最高目标冲锋。说不定,让咱们走丢的东西也在这儿。咱们三支现代化特种雇佣兵级队伍,不信踏不平它们。冲啊……”
话音一落,我把头灯调到最亮。
我们出发前买的都是顶配电池,续航极强,就算奢侈着用两个月都不怕没电,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强光刺破黑暗,直直射向墓室正中央。
我顺着光束看去,只见墓室中间,停着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黑漆漆的长方形棺材,棺身又黑又亮,底部有四根短柱支撑,造型庄重肃穆,有一股千年不化的寒气。
这就是主棺,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这座大墓的主人。
我晃了晃手电,白光扫过四周灰黑、灰黄色的老木头,这些都是椁室的墙壁。
头顶的盗洞直接打穿了椁板,盖板被撬开。接触空气之后,原本的木料慢慢氧化,变成了现在的灰黑色,想来在之前,应该是淡黄色。
万幸的是,木料只是氧化变色,质地还算坚硬,整体结构完好,只要不去故意破坏承重隔板,塌方的风险并不大。
战国时期,石墓、砖墓极少,绝大多数都是木椁墓。
这座墓也不例外,所以我们四周的“墙壁”,全是巨大的楠木枋子。
木椁墓盛行的年代,天子、诸侯级别的大墓,椁室规模极大。
就拿出土的曾侯乙墓来说,椁室东西将近二十米,南北将近十五米,宛如一间地下宫殿。
椁的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青膏泥和木炭,用来防潮、防腐、防盗,一层又一层。
在战国,椁就相当于后世的墓室,巨大的椁室内部,会隔出棺室、边箱、走道,功能齐全。
后来慢慢发展,才有了左耳室、右耳室、前厅、后门,规制越来越完善,越来越像人间的房屋。
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人现在正站在椁内棺外,也就是主棺室里。
前面那口黑棺材,如果没出意外,装的就是巴国某个诸侯王。
按我所知,应该是内棺、中棺、外棺的制式,或内棺、外棺的制式。
很久很久以前,卫诺经常耳提面命地逼我读书。
像我这种人,当然不是能乖乖静坐的学生。
我最不爱读书,只想着到处玩,和鸡鸭猫狗猪,和鸟鱼马虫人。
有一次读到《庄子》,里头有句话批评墨子的苦修太反人性,推行不了,提到一句,“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我当时说,什么七五三二的,怎么不是七五三一?一三五七五三一听起来多好记。
卫诺当时就皱起眉,跟我解释,那只是文章里的概数,庄子把椁、棺、棺衣、包裹的东西全都算成一层。
实际情况里,大多是天子一椁五棺,诸侯一椁二到三棺,大夫一椁二棺,士一椁一棺。
她讲得耐心,我却听得头疼,唉声叹气说自己太笨,记不住。
卫诺也不反驳我说我笨,可能觉得我连两句话都记不下来,估计真是脑子不好使。
她板着脸问我,怎么样才能记下来?
我说,我都这么笨了你怎么还问我,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而且,人家老墨都说“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知道道理有什么用?知道了又不去做,也就是白知,白知白知。
发自内心的,我只是想告诉她我读这《庄子》没什么用,从没想过要知行合一。
结果当天刚说完,第二天她就把我带到深山老林里,让我在旁边待着,她一个人吭哧吭哧挖洞。挖完就把我丢到阴森森的墓里,问我,“能记住了吗?”
那时候我脑子还没发育健全,以为她要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了,以为我又要被关回黑不溜秋的墓里,只好老老实实说,“师傅,我能记住了。”
以前她为了威慑我,脸色常常跟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在墓里更是格外可怕。
“知不知错?”
“错了。”
“谁错了?”
“我错了。”
“还敢吗?”
“我不敢了。”
一顿审讯完她才把我拎出去,一出墓口,我就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从那以后,她对我态度好了一点,我也发愤图强记了一段时间。
这些古老的记忆,像泉水一样咕嘟嘟全冒了出来。
但它们太久远了,久到已经成为存在过却再也无法抵达的异乡,像别人的人生一样遥远。
不过这么想想,我对别人的人生倒是挺好奇的——这算不算是偷窥癖?我摸了摸胳膊,觉得这想法有点变态。
那口黑棺材的盖子还没被打开,我动腿想过去瞅瞅,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卫诺。头灯的强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她抬手挡住光线,我赶紧把头灯关掉,只留着手电,疑惑问,“怎么了?”
她收回手,平静地看着我,“不着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如实说。”
秦安站到她身边,深以为然,“对,我们也是刚下来,趁现在一切正常,先把情况说清楚,免得后面出问题。”
我一拍脑袋,刚下来太兴奋,看见棺材魂都快被吸走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这几天的经历像一团乱麻,堵在心里,早想跟她们一吐为快。
我跟着她们走到角落,先听她们说分开后的经历。
当时卫诺发现抓不住我,当机立断放弃追赶,折返回去找秦安,一路留下记号。
幸亏秦安虽然落后一点,但一直跟着走,两人才有惊无险汇合。
之后她们沿着我和杨玲离开的方向搜寻了一段距离,可原始森林像迷宫一样,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能停下等待,原地等了我一天,指望我能原路返回。
可一天过去,我杳无音信,所有联系方式都也都中断,她们猜测我就算想回来,也找不到原路,只能放弃等待。
至于没去张美苓说的地点,想法和我一样——那人满嘴谎话,信她纯属浪费时间。
秦安在旁边夸张地说,她偷偷担心怕我被杨玲那群人黑死了,又怕卫诺伤心欲绝要殉情,只能一个人憋着。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忽略了我两腿一蹬魂归西的可能性,摊开地图想办法找入口,于是就按地图来到这里。
我心里一阵感慨,说咱们这叫不谋而合、不约而同、不期而至、殊途同归,连忙问她们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邪门东西。
两人齐齐摇头,秦安说,一路顺利,没遇到怪事。
“你们根本想不到我碰到了谁。”
我和她们对了对这几天的经历,说起李阿婆的事。
卫诺当年和我一起亲眼见过李阿婆,秦安虽然没和她打过照面,但后来陪我去烧过纸钱,两人应该都有印象。
“李阿婆蜷缩起来,双手双脚抓在树枝上,就在四五米外,像松鼠,又像只猴子。”
我给她们比划动作,又给她们形容李阿婆脸上的老人斑。
“跟蜂巢一样多,一个挨着一个。有点像豹子身上的斑,但比豹子的圆点还要多很多,密密麻麻的。”
秦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让我先别说了,怀疑我用了夸张手法。
我很认真:“半点没夸张,我只怕描述得不够写实。”
说完李阿婆,我又提到那张树皮脸。
秦安脸色一变,喃喃道:“如果是树皮脸,我们可能也碰到了,只是树太多,我没敢细看。”
“你俩继续猜,后面我又遇到什么了?”
其实我也没给她们猜的机会,直接揭了谜底,“李阿婆带着她在这的两个好朋友过来看我了,不过这个我倒没亲眼看到,但有照片。”
我赶紧掏出手机,先点开那张树皮脸的视频,凑到她们面前。
三人脑袋挤在一起,我按下播放键。
和之前一样,视频里的树皮脸在画面中一闪而逝,紧接着满屏灰白杂色的雪花点,乱跳乱闪,直到视频结束。
“还真是这东西,装神弄鬼。”秦安拿过手机又看一遍,满脸疑惑,“奇了怪了,树上怎么会长出一张人脸?眼窝黑洞洞的,嘴张得那么大。”
我心说也是,真是越看越奇怪,越看越不正常——那张大张的嘴,黑洞的眼,还有绿色的老树皮。
卫诺一直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向来如此,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
“卫诺,你怎么看?”秦安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她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它可能想说什么吧,不然嘴不会张那么大。”
她不常说话,但一说话往往很有逻辑。
可偶尔,她也会非常任性,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观察得非常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