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族中,如同苏恒这般的佼佼者不过屈指可数,那些中饱私囊的苏家子弟多如夏日虫蚁。
那些不成器的苏家子弟们,就如同白蚁那般,日夜疯狂蛀蚀着苏家这座维系了百余年之久的堤坝。
而乱民纵火燃烧苏家本家大宅,不过是让蚁穴现身的外因。
就算没有乱民暴动,苏家也会因为这些包藏祸心的族中子弟,迟早衰败下去。
按理来说,陶江两省民怨积攒已久,民怨爆发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那些乱民为何能够精准地焚毁贵族府邸,再支撑到庆晖下令镇压民乱,期间乱民队伍里没有生出嫌隙导致分裂,对此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我大胆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最终将目光落回在了远在京城的庆晖身上。
陶江世族无力镇压当地民乱的后果,是京畿守备军队长期驻扎两省维系地方稳定。
对于此事,最大的收益之人是庆晖。
收到陶江两省民乱的线报后,我曾与观晨彻夜长谈过。
我感慨于观晨的高瞻远瞩,他以退为进,主动交出手上的西北军兵权,这才换来全家和西北军平安。
观晨却说,若不是我早年提议全家迁居西北,我们一大家子人恐怕早就沦为朝堂权利斗争下的牺牲品,眼下又谈何在西北安稳度日。
天圣二十三年,我的儿子怀照年满二十,即将举行成年冠礼。
自陶江两省民乱过后,苏家便如同那盈满则亏的月亮,迅速地败落下去。
鉴于苏家目前的衰败境地,我思前想后下,破天荒地给苏恒去书一封,商讨怀照的成年冠礼事宜。
十几年前,怀照的父亲苏恒迎娶陶江吴氏族中女子作为侧室。
这位吴夫人肚皮很是争气,她接连为苏恒生下了许多儿女。
不过怀照与庶母关系冷淡,他生活在苏家时,多会住在祖父或祖母家中。
待到学堂沐休放假,怀照就会跑到永宁城。
怀照会跟着他的舅舅观晨出城练兵,他也会跟在李成阙身后,学着制作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每次怀照来到永宁城时,我只向怀照询问他祖父身体安好。对于怀照的父亲苏恒和他的祖母荣安,我有意忽略不计。
怀照就在往来陶江两省和永宁城中慢慢长大。
时间久了,深思敏锐的怀照自然猜度出,我当年离开苏家,是因为他的父亲和祖母。
于是怀照面对我时,对于苏家诸事,只会提起他的祖父和三十一爷苏宏年。
随着怀照年岁渐长,他不再调皮捣蛋,而是专注起同观晨学习使枪。
我见过怀照练枪,一柄红缨枪在怀照手中耍得舞舞生风,路过的西北军士兵无不称赞。
只是长大后的怀照,依旧对清暮抱有极大敌意。
随着怀照的成长,他已然发觉,我与他父亲和祖母不和之事。
但怀照表面上还是固执地认为,是清暮抢走了我。
于是在怀照来到永宁城的日子里,清暮总是借故住到戎人小公主木日娜的府上。
懂事的清暮有意避开怀照不见,是怕自己与怀照再起冲突,平白惹我心生忧虑。
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收到苏恒的回信。
取而代之的是,我收到消息说,苏恒即将作为使节出访代梁国,他会在出使途中路过永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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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苏恒将要前来的消息,李成阙倒是大度地对我提起,要不要去见苏恒一面。
我摇了摇头说:“这些年月里,他另娶侧室,我另寻新欢,我与他天各一方、各自安好。若不是怀照的事情,我是不会主动联络苏恒的。”
“既然苏恒不回信,我就当他是默许,由我为怀照准备成年冠礼了。”
李成阙小心翼翼地问起我,是不是还介怀苏恒与庆晖当年联手扳倒冯家,间接导致令颜身死一事。
我对此矢口否认。
如今年过而立之年的我,在重提伤心旧事时,已能鞭辟入里地分析利弊。
我清醒地拆解着陈年旧事:“成阙,我这些年设想过无数次,当年应该如何做,才能救下令颜。”
“我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是,冯家终归会成为陛下收拢权利的绊脚石。只要令颜留在京城、代替冯太皇太后,成为冯家的对外话事者,她便会成为这场权利争夺战的牺牲品。”
“我阻止不了令颜成为冯家话事人,所以我自然救不了令颜性命。”
“我这些年愈发认识到,世间总有拼却全力,仍不能达成之事。”
李成阙对我赞许道:“我眼见二姑娘近年来行事手腕愈发雷厉风行,如今您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已然强于世间许多狂妄自大之辈,如此行事才是长久之计。”
面对心爱之人,我没有什么刻意隐藏情绪的必要。
我对李成阙坦言:“我没有你说得那样伟大,我毕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罢了。想当年,初掌西北军的观晨面临粮草短缺困境时,我选择远嫁苏家,缓解西北军畏惧。”
“当我目睹至交好友被逼自尽时,我突然醒悟过来,身为苏家妇所处的境地,竟与当年远嫁苏家时的艰难境遇并无分别。所以我再次选择离开,来到我似是熟悉,实则陌生的西北,我决心重新经营一片新的天地。”
如今我能为即将成年的儿子怀照提供庇护,遥遥支持着远在京城深宫中的莲知,亦能在瞬息万变的朝堂局势下,与家人在西北共度安宁时光。
我想,我这半生操劳,倒也不算虚度光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