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三人白天补觉,傍晚准时出现在雅韵花园。
陈序的任务最累,他必须在江云深的引导下,一遍遍去深度“感受”那些异常点。每次都要让自己沉到最静的状态,捕捉那些若有若无的波动。而林砚负责记录,把陈序描述的每个细节都写在笔记本上:温度变化、声音的深浅、那种“被压住”的感觉强弱。
江云深则拿着罗盘,在他们标注的每个点位反复测量,把数据一一记下。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湖边碰头。
林砚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陈序的感知描述:“五个镇魂石点位,最深处的感觉基本一致,那种被压住的、闷的、透不过气的感觉。但强弱有差别,东南角那个最强,西北角那个最弱。”
江云深拿出自己的记录对照:“罗盘数据也吻合。东南角那个点,阴气浓度比其他四个高出将近一倍。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湖面:“湖边的八个节点,阴气流动的方向不是随机的。你们看。”他在地上用树枝简单画了个示意图,“这八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圆,而阴气的流动方向,全部指向圆心——也就是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陈序看着那个图,挠了挠头:“所以那些阴气是被‘吸’过去的?”
“对。但老槐树底下的东西已经被挖走了,所以那些阴气到了那里之后,没有去处,又回流到那五个镇魂点。”江云深用树枝点了点东南角那个位置,“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点阴气最重,它离老槐树最近,回流的阴气大部分都堆积在这里。”
林砚盯着那个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这个格局……不是临时起意能布成的。得提前规划好桩位、水系、楼宇的朝向……”
“而且得在施工阶段就动手。”江云深接道,“那个姓李的顾问,不只是来看看风水,他是在设计整个局。”
陈序听得似懂非懂:“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云深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那片湖水,目光幽深。
线索又卡住了。
那些模糊的感知、罗盘上的数据、施工图纸上的标注,都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第六天,江云深改变策略:“光靠现场勘察不够,得查资料。”
“查什么资料?”陈序问。
“县志、地方志、民俗记载。”江云深说,“这种格局不是凭空发明的,一定有来源。找到来源,就知道那个姓李的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人驱车前往市档案馆。
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听他们说要查“本地建筑历史”,热情地搬出几大摞资料:“建筑相关的都在这里了,你们慢慢翻。”
三人分头行动。林砚负责翻施工记录和规划文件,陈序被分到一堆地方志和民俗资料,江云深则调阅了一些非公开的旧档案。
一上午过去,收获寥寥。施工记录里只有常规的审批文件,规划图也都是最终版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陈序翻着那堆地方志,困得直打哈欠:“这都什么啊……《XX县志·风俗卷》《本地民间信仰考略》《建筑营造旧俗辑录》……又多又杂,有些还是繁体字,看得我眼睛疼。”
林砚头也不抬:“忍着点,说不定有会有发现。”
“能有什么发现?”陈序随手翻开一本《建筑营造旧俗辑录》,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上梁撒馒头’、‘立柱贴红纸’、‘奠基祭土地’……这不都是农村盖房子的老讲究吗?”
他正要翻过去时,目光忽然停在一段文字上:
“……遇地基不宁,工匠夜闻异声,则需以‘镇物’压之。镇物者,或取古墓砖石,或取老庙香灰,或取……”
陈序念了出来,忽然觉得不对:“取什么?这字看不清。”
江云深走过来,接过书仔细辨认,缓缓道:“‘或取……童男女贴身之物’。”
陈序愣了一下:“贴身之物?衣服?鞋子?”
“不止。”江云深翻过几页,找到另一段记载,“这里还有更详细的‘若地基煞气过重,常物难镇,则需以‘生桩’之法。择童男女,活埋于桩下,取其魂镇煞,则建筑永固,百邪不侵。’”
活埋。
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陈序浑身发冷。
“这……这是真的?”他声音发颤,“古代人真这么干?”
“不止。”江云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砚听出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什么,“古代,就有童男童女灌水银陪葬的传统,说是不仅能够在地府好生伺候着主人,还能得道升仙。大户人家又重视祖宅风水,用这个也不足为奇。尤其是那些位置特殊、传说有邪祟的地方,有些工匠就会建议东家用这种……”
他欲言又止,似乎在琢磨着该用什么温和点的词汇:“这种极端手段。”
林砚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看那本书。泛黄的书页上,那几行字写得工整,却给人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
“这个‘生桩’……”他顿了顿,“会用在什么地方?”
江云深翻到前文:“这里写,‘遇阴地、凶地、古战场、乱葬岗,地基不宁者’。”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抬起头,“雅韵花园那块地,原先就是坟地。”
三人沉默了很久。
陈序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里存的施工日志照片,指着那几行字:“你们看这里,‘李顾问来现场,要求在特制桩位置加设……’加设的会不会就是这种……”
他说不下去。
林砚接过手机,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镇……后面那个字被墨水晕染了,但此刻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就是“镇物”。
“但镇物和生桩不一样。”他说,“镇物是东西,生桩是……”
是活人。
下午,他们换了个方向,查当年的社会新闻。
江云深调出一份九六年的本市晚报缩微胶卷,三人一版一版往前翻。陈序盯着屏幕,眼睛都快看花了,忽然叫起来:“等等,往回倒一点。”
林砚倒回前一版。
那是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标题很简短:《工地附近发现流浪男童》。正文只有几句话:昨日下午,有市民在城东某在建工地附近发现一名约七八岁的男童,独自游荡,说不清家庭住址。警方已将其送往救助站,希望知情者提供线索。
“这则新闻日期是......”江云深看了眼日期,“是雅韵花园开工的第二年。”
陈序继续往下翻。没过多久,又找到一条:《救助站接收两名走失儿童,至今无人认领》。时间同上,地点依然是“城东某工地附近”。
“又是工地附近。”林砚皱眉,“巧合?”
“不一定。”江云深放大那条新闻,仔细看了一遍,“‘两名儿童,一男一女,约五六岁,口音非本地,说不清父母姓名’,非本地,说不清,无人认领。”
他把这三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没再多说。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们又找出几条类似的新闻——《流浪儿童暂住工地食堂》《热心工友照顾走失女童》《救助站盼家人认领》……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地点都指向同一个区域——雅韵花园所在的城东。
有些新闻有后续,比如“已被家人接回”或“送往福利院”;但更多的,是没有后续。
“这些没有后续的……”陈序指着其中几条,“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能回答。
林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些零碎的新闻像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但隐约能看出一条暗线。
那两年,工地附近出现过一些孩子,来历不明,去向也不明。
“雅韵花园刚建的时候,流动人口多,这种流浪儿童新闻挺常见的。”他说,“不一定有问题。”
“不一定有问题。”江云深重复了一遍,话锋一转,“但加上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