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走得很慢很稳,下脚不会踩到任何一只肉虫,他的四蹄看起来很重,却完全没有下陷的迹象。
小黑人看了看野兽,又看了看时江,它突然想到什么,个子倏地拔高,两条人腿变成了和野兽一样粗壮的兽蹄,像踩高跷,欢快地绕着他们俩踢踏来踢踏去。
小黑人不断变化形状,像是他们身体的糅杂,在睡魔的杂耍之下,人与兽的界限变得模糊,定义变得不那么肯定与绝对。
玩累了,它又变回了时江的样子,趴在了野兽角丛的另一侧。
虽然这些杂乱生长的角看着很扎屁股,但其实坐在上面意外得很舒服,甚至有点过于舒服了……
时江原本注意着不要把野兽的角当成脚踏,太不礼貌了,但野兽说他可以踩,否则时江的小腿会在晃动间一直来回撞到他角的不同地方。
他的双腿被低处的角有力地支撑,时江收着腿,感觉自己被像个小孩对待。
分明真正的幼崽在另一边。
时江看了眼小黑人,后者开启了幼崽的邪恶人格,在兽角上倒挂金钩,路过每一只瘦小的庙都要拍两下,自娱自乐玩起了打地鼠游戏,完全不管庙在泥沼里挣扎得有多辛苦。
时江:……
时江:“坐好。”
小黑扭头看他。
时江看着它蔫头耷脑地坐好,说不出的委屈。
时江举起手机,漏液让整个屏幕都是紫的,看不清通话页面。
如果魔酒在这里,肯定多多少少能猜出来这个梦和哪个种族有关联。
“医生,”他问,“有哪个种族的歌谣或者传说里出现过这样的场景吗?这些沼地和被称为庙的……”
“没有。”咨询师很快明白时江的想法:“你想要找出这个噩梦的主人?”
时江:“这些兽族普遍都有四条足和一条尾巴,样子趋同一致,我觉得它们可能和噩梦的主人属于同一个种族,也可能噩梦的主人就在它们中间。”
咨询师:“很难判断,德里希有太多种族长着四肢和尾巴,这种形象是太广泛的模板,要在林子找出噩梦的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这里不是普通噩梦,是多利亚的噩梦,对方很可能已经死在遗别海里了。但对你来说越快离开越好,登出以后想再回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说,登出。
时江立刻问:“在游戏里死亡,我的意识流就会登出?”
“对。”咨询师给了他肯定的答复:“这是游戏的规则。”
时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获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会回到哪里?”
“从哪来回哪去。”
这比时江原本猜想的要安全得多,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困在这个游戏里困到死,意识流会彻底迷失在错乱的网络空间里。
咨询师问:“你想要登出了吗?如果你想的话,这次就是机会。”
时江总觉得那枚棱柱快要融化在自己的嘴巴里,让他隐隐生出一种错觉,那一摔不止有人鱼摔碎了,他们的身体其实碎在了一起。
他要把人鱼带出去。
不论这梦属于谁,他都要尽快离开。
不过……
时江低头看向野兽口中的“庙”。
它们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应该是还没有能力发出声音,但是它们拔出身体或爬行带着泥浆发出细碎却极密集的啵唧声和啪嗒声。
抽动,抽动,不停地抽动全身的肌肉。
像婴儿一样。时江脑子里冒出这个比喻。
婴儿太小了,哭起来并不是眼睛在哭或者嘴巴在哭,而是整个地哭。
“停一停。”时江在兽角上轻拍。
野兽停下,时江跳下来,靠近某一只庙,抬手摸了摸。
柔软而微凉的肉。
在海希斯的歌声里,时江产生了幻觉,他看见了路敏、黑眼圈、夏临,还有程佑兰,唯独程佑兰触碰到了时江。
他在这个游戏里。
现在回过神来想想,时江进入多利亚,人鱼来到多利亚,他们离开一个梦境,又进入另一个未知的梦境,一环又一环……就好像他告诉时江,要到这里来。
这是他给时江的游戏提示。
时江要认真玩。
“我不会登出,但在离开这里以前,”时江的声音沉而缓,“我一定会找到这个梦的主人。”
不知道咨询师是叹了口气还是笑了一下。
“睡魔妈……”
时江:?
时江:“喊谁?”
“你真是不让人意外。”咨询师说:“朝前走吧,告诉我前面是什么。”
他们很快来到了第二片林子。
半空中飘着难以计数的扁平飞鱼,它们缓缓摆动翼状的胸鳍,光芒潋滟,像一片又一片从肚皮天空撕下的组织切片,尾巴细长,垂落地面,如同钩锁如同鱼线。
蝠鲼?
不,不是蝠鲼,只是长得像而已。
这东西按理说应该是某种海妖,但偏偏在天上飞,有点像有翼族,也有点像魔兽。
野兽说:“这是车。”
庙爬到这里后,会被蝠鲼的尾巴拴住。
蝠鲼的尾巴末端能分岔出细细密密的血管筋络,包裹住庙的大部分身躯,让它腾空而起,被栓带着起起落落,打旋儿朝前飞去。
蝠鲼和野兽的组合像一颗尾梢过重的蒲公英种子。
野兽把时江放下来:“抓住车的尾巴就能飘过去。”
很多蝠鲼盘旋在时江头顶,对他感到好奇又热情,时不时撩起细小的尾梢碰一碰他的衣服或皮肤,像在揽客,有几只飞行不慎还撞到了一起。
这些大飞毯互相顶着脑袋开始角力,势必要占据时江头顶最大空间。
但它们没注意到小小的人族已经从底下弯腰溜走,搭上了一只蓝血的车。
这只蓝车的尾巴似乎比别的都长。
在刚才的一片混乱中,它小心翼翼地探进尾尖碰了碰时江的脸颊,隔着颊肉的正好是时江一直含着的棱柱。
时江注意到它,伸手勾了勾它的尾巴,它又勾了勾时江的手指,很乖巧,就像人鱼的尾巴一样。
时江被那尾巴偷偷摸摸牵走,搭上这只并不引人注目的小毯子。
如果时江再回到他出发的地方,就会发现在舞台钢架里散落的蓝血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