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人在时江说完那句话后悲愤交加又不可置信地抠住了时江的屁股瓣。
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报复时江没有回应它的求救而是站在原地看它被撵着屁股追。
打破沉默的是手机。
咨询师的语气里都带着不确定:“你在梦里……”
咨询师斟酌用词:“生了?”
时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跳:“小孩指的是投影变成的东西,形状和我一模一样。你不是还跟它说话让它把手机拿给我吗,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哦,它啊,”咨询师说,“确实是你的孩子。恭喜。”
时江原本觉得电话另一头自称“咨询师”的东西是个正经东西,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咨询师:“它是睡魔,从你的噩梦里诞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你的孩子。”
时江:“……”
时江低头和腰后那个黑脑瓜对视,虽然对方没有眼睛。
这是睡魔。
这绝对不是睡魔。
时江咬牙切齿:“把你的手从我屁股上拿开。”
咨询师气定神闲:“在跟我说吗?”
时江:“不是,我是跟这个……这个……”难以形容。
小黑人乖乖移开了手,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心态,反正变得乖巧了些,总不能是真把他当妈了。
时江依旧不敢相信:“不是说睡魔都长着羊蹄吗?”
官方设定里写:传说每一只睡魔都长着一双羊蹄,第三个趾匣装着真,第四个趾匣装着虚,借着羊蹄,它们在梦境中畅游无阻,尤其擅长行走于噩梦。它们似乎拥有驱策恐惧的能力,若是你听见羊蹄如手杖般敲打地面的哒哒声,你的结局可能是在梦中惊惧而死,也可能一夜安眠,这取决于睡魔今日的心情与趣味。祈祷它们好心,给它们抚慰,这些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小黑人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人腿,一边蹲下去抠脚,一边思索着羊蹄是什么。
这次解答时江问题的并不是咨询师,而是钢架外那只怪诞的野兽。
“因为它看见你了。”他说:“几乎没有睡魔能看见自己的母亲——那些做梦者。而这只睡魔,它看见你了,它是照着你的模样变的。”
“睡魔诞生在梦里可以是任何形状,母亲不会察觉它们的存在,醒来以后,睡魔和母亲就失去了联接,它们会漂游在各个梦境里,遇见拥有羊蹄的同族也会跟着长出羊蹄,直到蹄腿变得坚实,身体的形状变得具体,它们就能离开梦境拥有在现实行走的能力。”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江和野兽对视。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兽瞳,完全漆黑,只有中央泛着一个清晰的光点。
时江突然抬脚朝着他那边走去。
野兽微微迟疑后没有动。
时江一走开,小黑人立刻暴露出来,它跳了起来,有些慌乱地想跟在时江屁股后面,但发觉他在靠近那只野兽,它飞快纠结了一下,躲到了更远处合唱台废木板的后头。
时江问:“你也是睡魔吗?”
野兽看了眼在木堆后探头探脑的小黑人,说:“显而易见,我不是你生下的小睡魔。我了解睡魔是因为它们到过这里。它们来过,又离开,这中间有一些会来和我说话。”
靠近后能看清野兽眼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光点,而是环状的光圈,光圈随着他眼球的移动而移动,他的视线落在哪里,光圈就圈住哪里。
现在光圈正圈住时江。
小小的人族仰头看他,像只白鸽。
这里从来没有来过人,也没有来过鸽子。
鸽子带着一个荒谬的梦扑进这里,变出一地的尸体、金属和木头。
鸽子又问他,既然他知道这里是梦,那么这里是不是他的梦?
野兽说不是,虽然这里不是他的噩梦,但是他知道出口在哪个方向,如果有误入的睡魔想要离开,他可以为对方引路。
“谢谢,”时江想了想补充,“我可以把这只睡魔送给你当谢礼。”
小黑人跳起来,带着怒气冲到了时江身后,手舞足蹈地控诉他无耻的行径,又对着野兽做可怜状,摆出一副求爷爷告姥姥的衰样。
野兽笑了:“我留不住它,它是已出世的孩子,而这里是出生以前。”
这个梦是出生以前。
有谁要离开,必须要穿越三片林子。
第一片林子是庙。
说是林子,其实是很多的沼地。
红的,黑的,青的,紫的,各个颜色的沼地混合成一片宽阔无边的海洋,散发冲天恶臭,像烂疮。
……这里和遗别海太像了。
在沼地上隆起了大小不一的青白团块,小的一拳,大的足像一座小山,这些团块显然是活的,它们一直在动,富有肉感却无血色,像淤在泥中的群虫。
时江先前扒了小黑人的校服穿回身上,小黑人只能愤愤地一路裸奔,但它现在失去了对衣服的兴趣,也忘了自己在裸奔,开始兴致勃勃地观察那些白肉虫,蹲得离它们很近,还用手戳弄。
时江:“这里的都是……”
“庙。”野兽说。
时江脑中飞转的思绪狠狠一拐,觉得他像“喵”了一声。
野兽对他的想法浑然不觉:“它们都是像我一样,既未出生也无姓名的孩子,在走出第一片林子以前,我们都叫做庙。”
时江问:“为什么叫庙?”
“因为身体里面是空的,要爬出第一片林子,我们会陷进去很多次,等爬到林子尽头,身体里面差不多就长满了。”
时江有点好奇,但他也不能真的像扒豆荚一样扒开一只看看。
尽管野兽看起来奇怪,不属于德里希任何一个种族,但他的身体比这里的不明生物完整很多。
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东西四脚发育不全,只有软趴趴的一小截肉芽,没有骨头,更没有关节,它们拖着累赘般的尾巴,体表粘附着沼地里的浆液,像毛毛虫一样,通过肌肉的收缩进行效率很低地爬行。
爬着爬着,又陷入沼地,开始新一轮的挣扎。
时江看得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也微微下陷。
膝窝被某种冰冷而硬质的东西用力捞了一下,时江惊得回神,朝后坐在了什么东西上,随后身体开始上升。
野兽用角把他端了起来。
野兽说:“这里不好走,我们就这样过去。”
时江坐在了野兽角丛的左侧,像栖息在枝杈间的小鸟,用他那双黑眼睛不停地观察周围。
时江说:“它们和你不一样。”
野兽:“因为我已经走到第三片林子了,我不是庙。”
“那你是什么?”
“梯。”
野兽补充:“在走出第一个林子以前,我们都长这样,要到第三个林子才会有明显差别。”
时江没接话,他说的并不是“长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