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突然握住了时江的手腕,是合唱台上站在时江左侧的男生。
牙齿磕碰的声音停住了。
他强硬地扯着时江迈步,从合唱台上一跃而下。
从未有人说过在无限拉长的一秒中,余光会成为一枚蛋壳。当这人抓着时江向前,他们的肩膀脱离了同排人组成的水平线,时江听见自己真空的噩梦“咔”一声,破开稀薄的口子。
男生耳后没藏好的鳞片发出细闪,时江没有眨眼,于是清晰地看见了——
这人左脚绊右脚地扑了出去,像一枚发射的鱼雷迅猛又笔直地摔下了合唱台,在咚咚咚几声脑门和地板清脆的奏鸣后,以脸着地的姿势卧在了舞台下方。
在摔下去以前,他还相当及时地松开了时江的手。
全场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些脖子上的嘴巴也不磨牙了,塑料绳也不晃了,全息投影的钢琴也不响了,所有的一切都冻在原地,像是想不明白它们精心编排的剧目混了个什么玩意儿进来。
时江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气球啊、眼睛啊还有嘴啊,他的噩梦,他恐惧的泛泛化身,都在屏息中听他放声大笑。
笑声让一切能划伤他的东西都变得软弱。
舞台很小,时江快走两步,撑着舞台边缘跳了下去,蹲到对方面前。
男生刚抬起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就被时江屈指弹了弹额头。
“哪个海底巫婆让你用尾巴换了双腿?”时江说完自己顿住了。
通常,在他的回忆里、梦里,有这样幽灵般面容的是程佑兰。
时江短短的二十多年人生,一直在遗忘、卡顿和空白中度过。
十七岁,他在测试事故中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搁浅,在搁浅之后,时江在健康中心待了小半年。
在那期间,他感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象形的符号,是一个与人有着同样形状的图案与花纹。时不时的,当他站在电梯前,蹲在花坛边,或者在某个拐角,他就忘了自己作为一个符号的含义。
同样的,他也忘记了程佑兰。
回到学校,他才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个名字。
时江开始寻找这人在自己生活中出现过的证据,但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不久之后,就连向他提起这个名字的何畅也忘了程佑兰是谁,这时候他却渐渐开始回想起关于程佑兰的事情。
似乎这人从别人的记忆中乃至现实中退场就是为了在他的脑海里复苏。
时江在明德中学时,程佑兰就坐在他边上,但没有任何一张照片、一段影像记录过这人的存在,除了时江电脑里的像素小鱼,那是他们一起在多利亚海洋园区举办的全息游戏比赛中赢来的奖品,在获奖名单中,程佑兰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现在,在时江面前,人鱼的五官在那幽灵的脸上一点点变清晰,它握住他悬停在自己额前的手指,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艰难又不标准地发音。
“时江……”
这是它在这里学会的。
人鱼所经历的时间是跳跃且迂回,像一个圈,而不论取哪一个点为开端,这都应当是它在人族语言中学会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