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拉看着他因双腿无力而扑进雪地,起身太急又狼狈地打了个滚,似乎怕月亮也随着群星一起消失。
几乎所有青蓝之眼的地之子都钻进了蛇的身体。
时江的手太温暖了,就像是雪地出现的火炬,这对地之子来说非常好找,光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跟上热源,紧紧黏在那附近,并随着他的手缓缓上游。
时江有种徒手照x光的既视感。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周围的地之子看见蛇身上的情景,惊恐地捂住了嘴巴,悲伤地哭了出来。
种子,数不清的种子,全塞在蛇的身体里,它们如同一丛又一丛串联起来的毒疮爬满他的脊骨,虬结的根系蛀空周遭的血肉,茎蔓撑开一团团空隙,却没办法顶破蛇坚厚的鳞片。
“是山的种子……”
“他把山的种子带出来了,我们却没有发现……”
青蓝之眼从蛇瞳钻了出来,它们哆嗦着说不出话,只剩下哭泣,却还是按照时江的要求,钻进时江的眼睛,将看到的一切都呈现给他。
时江发现蛇身体里的植物正因原因不明的霜冻而逐渐衰败。
无节制生长的种子会杀死蛇,而霜冻会杀死种子,两种都不像是弥拉树浆所带来的效果。
如果这些种子如同地之子说的一样,是蛇自己带出来的,蛇不应该在用血肉滋养它们之后又再杀死它们,这是矛盾的。
但它如果想留住这些种子,却也会被它们杀死……
时江顿住,感觉手掌下的白蛇似乎是动了。
下一刻,他的手被顶了上去。
他对上白蛇猩红的眼睛。
时江浑身血液凝固,脑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撑手跳了起来,白蛇张开血口袭出,咬了个空,时江已经翻身坐到了蛇颈上,迅速地滑落在地,它转头朝这个不速之客追去,庞大的身躯撞上结冰的石壁,发出清脆的巨响。
地之子纷纷尖叫起来,它们伸出细嫩的手试图按住蛇的身体,却被全部甩飞,在雪地里摔得七荤八素。
“蛇要吃了他!”
“快走快走!把门打开!”
地之子顶开了地窖的木板,发出轰隆一声响。
银白的月光从地窖出口洒下来,照清通往外面的台阶。
时江朝着出口狂奔,但他脚下的石阶却在月光的照拂下隐现出一鳞一鳞的纹路,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捕网中,最后被猛地拦腰圈了回去。
地之子们急得满头大汗,想把他们分开,但是那根铁铸的尾巴却越绞越紧。
它巨大的头颅逼近时江。
蛇吻几乎顶到时江的脖颈,若有若无的触碰激得时江一阵战栗。
时江凝视那双蛇瞳,明白它没有醒来。
蛇的眼睛如同暗红的窗,里面映着一株由儿童锢成的树,他们倔强又哀伤地抬眼,率先认出了梦境之外的这张面孔,他们弯着眼睛,露出笑容。
时江认出这是弥拉树。
树下站着一个苍白又单薄的孩子,浑身颤抖,伸出伤痕遍布的手扶着树洞的边缘,弥拉站在他背后,等着他爬进去。
这霜冻的源头来自于蛇的噩梦。
时江陡然想到,蛇是故意吞下树浆的,它无法驱逐噩梦,却想要留下那些种子,它希望弥拉能够带走噩梦。
但这不是唯一的方法。
弥拉同那双梦外的眼睛对视。
弥拉,除了通往乐园的路,通往死亡的路,还有第三条路。
月光同时照彻蛇的脊背和梦境。
它身体里的霜冻开始消融,而雪原上的坚冰也同时瓦解,呼出的气息再也不是寒风。
树洞前的孩子听见咒语倏然回头。
从这一刻开始,他相信月亮有着长长的银白色的手指,用那根手指在没有出路的雪地上为他划出了一条逃离噩梦的小路,于是他沿着那小路一直跑,跌倒又爬起,却从没有停下。
凡是被他那双冻伤的孩子的脚所踩过的地方,都袒露出坚实的土地,土地上冒出细嫩的草尖,这绿色的浪在他身后迅疾蔓延,速度更甚于天底下最快的风,山在他身后隆起,树在他身后生长,山崖睡醒时滚落的岩石掉进潺潺的溪水。
而他却只朝月亮跑去。
肉色的树不再唱那首关于乐园和明天的歌谣,他们眨着长长的睫毛,在长调的咒语里终于闭上眼睛,发出熟睡的可爱的鼾声,还有咂嘴的声音。
没有鼻子的弥拉也跟着闭上眼睛。
在黑夜造访的时候,月脉精灵们会坐在枝杈间歌唱,身上的图腾光芒流淌,像是一颗颗悬挂的月亮,在森林里迷路的人必能找到出口,在森林里睡觉的人必能安眠,而那揣着刀的入侵者,会被银弓杀死。
“树的孩子啊,是什么让你害怕?
是野兽着火的眼睛,是猎人擦亮的刀尖,还是堵住喉咙的噩梦。
树的孩子啊,不要哭泣。
你可知,在那遥远的神殿,
有一位银冠的女神,每当月亮升起,
她就骑上双翼的白马,
驱散人间所有的梦魇。
睡吧,
在我的怀抱里,
她已种下了满是花香的甜梦。
睡吧,
在我的胸脯前,
吞没我的黑暗必然不会吞没你。
睡吧,
在我的臂弯间,
我最宝贵的果实。”
蛇看不清眼前的人,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纱的幻梦,唯有黑色的眼睛清晰无比,那是月神的眼睛。
它不明白。
塞勒涅,为什么不吻我?
就因为我脸上没有静谧甜美的睡容。
就因为我长着仇恨腐生的苍白面颊,眼眶里布满痛苦的凿痕。
就因为我不是年轻貌美、无忧无虑的牧人,而是躲藏在地窖之下浑身蛇鳞的丑陋兽人。
我吓到你了吗?
歌声戛然而止。
时江感到唇上一片冰凉,错愕地睁圆了眼睛。
蛇信子蹭过人族浅色的柔软嘴唇,形成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
时江闻见生冷的甜腥,草茎斩断的苦涩,群山的苦寒。
白蛇将时江圈在怀里,俯下蛇首贴近人的胸膛,那里有一颗正在跳动的滚烫的心脏,为它沁凉如冰的身躯带来暖意和生机。
吻我吧,塞勒涅。
若我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