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疑惑：“你长头发了？”

魔酒的发量是他胡须量的零头。

魔酒悲痛道：“桑德曼，为什么你总帮精灵，你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吗？洛希，先认识你的难道不是我吗，你说话啊说话！”

他喃喃自语：“果然三个人的感情还是太拥挤了……”

时江突然注意到浴室的门缝被撑大了，他朝那边迈了一步，躲在门缝后的湿漉漉的身影瞬间缩了回去。

“桑德曼，你有受伤吗？”洛希问。

时江转过头：“我？我没事儿，我用了复原咒恢复身体，效果似乎挺好的……”

魔酒停顿片刻，警觉地眯起眼睛：“等等，谁告诉你复原咒能用在自己身上了？！”

时江说了凌晨的经过。

魔酒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说你没经过任何训练，第一次用清洁咒以外的咒语就成功了，而且是咒语当中比较高冷的精灵的歌，用完光箭咒，你还用了点火咒，成功率百分百，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让原本没有魔法的人族歌谣产生魔法，最后，用复原咒混合了龙族的咒语，从遗别海里毫发无伤地走了上来。”

魔酒的口吻相当夸张，让时江都迟疑了。

时江：“混合咒语不是有意的，我当时意识有点模糊，念串了。”

复原咒是精灵语《箭矢指向之地》中的“始与终，谁先出发，谁先抵达”改编而成的短语“去新地，去伊始”，一般情况下只能用来复原被破坏的物品或者场景。

洛希也觉得惊异：“你混的那一句是《众日的轮回》吧，你念的时候是日出吗？”

时江被人鱼托上海面时正好是日出，暖红的金光泼洒在海面上，让遗别海看上去像一个巨大而猩红的创口，而太阳就从那个创口中升起，他想起了龙族的歌。

因为体表的创伤过于严重，连牙龈都暴露在外，时江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念出过那句咒语。

那句咒语似乎只是闪过他的脑海。

魔酒感慨：“这运气简直了，但凡时机差了一点点，这句咒语都不会响应……你玩抽卡游戏吗，你下次能帮我抽卡吗？”

洛希转向魔酒：“贝利克学院的人族学徒要几年才能到达这个水平？”

魔酒竖起三根手指：“如果不考虑最后那句混合咒语，单看前面的，需要三年，一般来讲三年级学徒才开始学习让没有魔法的歌谣产生魔法，三年级学徒为准中级学徒，通过三年级的期末考核后才能升为四年级的中级学徒，你唱的那句银脚城歌谣经常出现在三年级升四年级的考核中。”

“如果考虑混合咒语，那么恭喜了，”魔酒握住时江的手上下晃了晃，“你具备参加贝利克魔咒与唱诗学院毕业答辩的资格了。”

时江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家里在洛希安抚人鱼，魔酒安抚光斑的情况下维持着奇妙的平衡。

街头巷尾喧嚣嘈杂，这个镇子像是随地吐痰的中年男人，喉咙里总是鼓噪着浑浊的声音，居民麻木不仁，对时常发生的斗殴视而不见，他们好像没什么关心的事，刊登大陆头条的报纸被用来包裹腌鱼，这些死鱼眼每天都在关心时事。

折腾了一个早上，时江身体里的饥饿感也醒了过来，胃里面像是塞了把烫红的铁钳，灼烧着。

魔法师变不出真正的金子，精灵只留着单薄的存款，洛希的客人们都是付不起诊金的流浪兽人或兽族，这些穷光蛋时常需要靠他接济。

时江迟到了，但工坊主人没有发现，一则是因为时江刚准备从后门溜进工坊就被皮匠安东尼叫住，被他支去跑腿，二则是因为今天来了一个大顾客，工坊主人正忙着舔那位女士的鞋尖。

所有工人都在谈论那位贵人，她裙摆上的金织，身上馥郁的香气，毡帽上与瞳色相称的紫水晶，这位美颊的女士让所有男人失魂落魄，就连已婚的身份也并不让人觉得遗憾，只会为她增添禁忌的颜色。

但是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反而紧紧盯着时江。

盐池边蹲着个少年，他瘦得像营养不良的羊羔，干活却异常利索，用弯头的去肉刀飞快地剃去轻磅牛皮的残肉，再将它们展平泡进池子里。

浸盐前一道工序的老工人已经习惯偷懒，他们知道梅西亚达会毫无怨言地将那些皮处理得干净漂亮，去肉刀简直是这只哑巴羊羔蹄子上长的指甲。

时江今天干活很费劲，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效率很差，不过今天整个工坊的效率都很差。当一个班级的平均分只有四十分，考个三十分也是及格线以上。

他感觉自己被汗浸透了，嘴唇发白。

精灵和魔法师都不建议他离开旅馆，因为他们都不确定这句混合咒语的副作用，但到现在为止，时江只是感到疲惫。

时江在院子里晾完最后一张皮，找了个太阳晒不到的角落去休息，假装不知道那个孩子放轻了脚步偷偷尾随自己。

梅西亚达会在日出的时候去海港看出海的船，幻想自己哪一天也登上它们，驶离这个镇子，但今天他还看见了一个恐怖的画面。

他看见火烧的黎明撕开灰白的天，一具血肉曝露的行尸摇摇晃晃地走上了禁区的海滩，然后剥下了自己身上被海水腐蚀殆尽的皮。

梅西亚达以为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海妖，但不是，从皮下钻出来的是一个人。

他情不自禁靠近两步，在看清那人的面容之后不敢置信地后退，飞快地跑远了。

现在，梅西亚达距离那张脸不到一指。

他蹲在时江身侧，能闻到对方身上残存的遗别海的险恶气味。

瞧瞧这张脸。

和整个外城区格格不入，没有一丝一毫的灰败之色，穿皮靴的贵妇人们在夜间来访时也会将甘醇的目光流连在他白皙汗湿的双臂和胸膛上，而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却不会盛满任何人的影子。

梅西亚达越凑越近，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捏在指骨间的刀片露出雪白的刃。

这不是人。

这是披着人皮的梅菲斯特。

他来诱惑谁？这不重要。

他诱惑谁，谁就会背弃自己的理想国，转投魔鬼的怀抱，沦落永恒的沉眠。

梅西亚达心跳骤停。

魔鬼睁开眼看他了，他掉进了那双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