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突然握住了时江的拇指。
嗯?它在发抖?
不,是时江在发抖,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乃至全身都在发抖。
当它仰起下巴,他看见一双覆着白色厚茧的眼睛。
它凹陷的眼眶周围淤满青紫的藻虫,这是一种寄生海妖,它们扎根在人鱼眼周的血管中,让它上半张脸几乎透明,曝露出蓝色的血管,像干涸喷泉上孤立无援的石像,要被蔓生的植物绞断并吞没。
火墙外的海妖越叠越高,时江脚边的泥沙不断陷落,有什么东西就要凶猛地扑出。
这时他却突兀地吹了吹人鱼的眼睛。
人族呼气卷起小小的暖流让它早已坏死而无法闭合的眼皮奇异地挣动了一下。
海妖终于攀上火焰的顶端,纷纷跃向他们头顶,沙地上陡然出现漩涡状的陷落,时江所在的正下方就是一张口,五条肌肉鼓动的巨大瓣状唇从沙地弹出,上面纤管不断地分泌出腐液,火焰碰上腐液滋滋作响,变成鬼火般的绿色,那是另一只藏在沙地下的巨大海妖。
他的声音紧贴着人鱼的额头响起,咒语如垂直的涓流浇淋在它头上。
他们和跳下来的海妖一同跌进这庞大海妖的食道,瓣状唇如一朵骤然合拢的花,将其余海妖拦腰夹断,也将火焰和海水一并吞下。
但它没有如愿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唇又打开,胃袋外翻,一股一股的胃液推着半消化的残骸被呕了出去,庞大的海妖发出尖锐而气愤的嚎叫,唇瓣不停搅动并挖掘着周围的沙地却一无所获。
此时此刻,遗别海的深处有两条海流卷着泥沙不断向下。
{变成泥,变成沙,变成我肚皮上红绿的斑块}
这句并非精灵的咒语,是一首由人族创造的歌谣,来自银脚城,总是在海岸边被传唱,和着浪音。
海妖从上下同时袭来,时江和人鱼一并在这话音中簌簌分解,像终于等到最后一阵风的雕塑,变得了无形状,变成泥,变成沙,被吹向海面再被海水带走。
海流散开后,泥沙再次变成人鱼,另一些沙子擦过它的皮肤被卷向更深处。
它摆尾追了上去。
抓住他。
这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但不论它如何伸手去抓,都只抓到沙子。
直到魔法彻底消失,人鱼猝然撞在时江身上,它苍白皲裂的嘴唇不停发抖,落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简直像落了一个痉挛的吻。
当人鱼再次凑近他的脸庞,一只手的虎口卡进了它的齿关,让它的嘴巴无法闭合,但是人鱼的牙齿也随之嵌入肉里,人血沾上它的舌头。
它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疼痛而沙哑的笑声,呼哧呼哧,如同刨出的锯末。
它听见他浸泡在海水中的含混字音。
他在问,你要吃掉我吗?
遗别海的海底远比人们想象的更沉寂,沉寂到岁月如一块被海水消磨干净的石头,只留下浅浅的坑,让人无法估量和感知时间的重量以及时间到底是否存在。
而在这或许短暂或许漫长的恒流中,等待,是它唯一擅长的事情。
*
一只光斑在街道上狂飙,像一阵小小的飓风从外城区卷进了内城区,它在女巫大门紧闭的占卜馆前无助地转了十七八圈,最后方向一转,直冲精灵的诊所。
“达芬?”
魔法师还没完全把门拉开,就被达芬一脑门顶翻,朝后滚了两圈,险些腰间盘突出。
正在磨草药粉末的洛希疑惑发问:“你不是去找桑德曼了吗?”
达芬的角爆发出炽烈的光芒,看得出来情绪相当激动。
光斑根本来不及等魔酒慢吞吞地爬起来,它一口叼住他的胡须,噔噔噔把人拖了出去,魔酒发出的惨叫把这里变成了活生生的命案现场。
“痛痛痛痛痛!我的胡子!!胡子,我的胡子!啊啊啊!”
一副假牙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进魔酒的嘴巴里,让他彻底发不出声音。
“闭嘴!你这个狗屎一样的操蛋魔法师!我迟早像你炸烂我的房间一样炸烂你那空空如也、寸草不生的脑袋瓜!”
洛希一边锁门一边向楼上发出亲切地问候:“早上好,曼恩女士,您今天也很有精神。”
“拍你自己的屁股问好吧,混蛋精灵!”
洛希笑着戴上兜帽,拍屁股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