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你还记得我吗?我那时候更小点,大概十多岁样子……”
孟瑜想都用不着暗示,这人在自己面前简直像张白纸,什么古怪都肯说得出口,那样大破绽,先卖人好几个,丁点心眼子都没有,真张口问,开口先踟蹰,留白三尺又何妨。
就连她自己在从前那些年里,或许都不定晓得,她从前救过个少女。
时间是悖论。
在那场梦里,孟瑜第一次看清了她脸,而或许那不是梦,真是徐怀瑾在那年、那月、那日,那艘船上来到了她身边。
孟瑜对此猜测准确像是读心术仍旧在是吗?
徐怀瑾从前没出去过,也不晓得什么传承,她以为是肉身入境,死了就真死了,边城战乱,死了那样多人,多她徐怀瑾个不多。
只是她太黏着她了,怕她出事,来到个新地方,怎么着也先找她,好在战事不平。她便到了她身边,守着她几日,总归也守不了多久,战乱起就又回去了。
她怕她走了,她伤心。
这才是可能出现的情况。
光是想到这么个可能性,孟瑜就觉得整个胸腔似乎都蜂鸣着,随着微风轻轻颤,极欢快要跳出来。
这个人是为了怕她难过,所以甚至不求她记住她。
只求她好好的。
想学功夫就学功夫,想修炼就修炼,眼睛不好,就找了天底下最好西洋镜,身子难受,便寻了最好的医仙,彻夜不眠守着。
孟瑜也问过医仙。她是有印象,却不那么清楚。回忆起来只笼统说是小宗主派人来寻,寻医问诊的是位极重要友人。
所幸还有这么个模糊不清切实存在友人,狠狠安了孟瑜心。
孟瑜开始没注意,毕竟小宗主对她恭瑾欣赏有余,不远不近,交了个朋友而已,平日里真有磕碰,也是自己去济世堂,寻了医师开药,再不济还有驻宗,哪里用得着去寻小医仙。
她们人好,若是寻求医疗援助,也会给,可只那么个人,生怕她有那么丁点不是,什么都给她最好。
自己衣裳补丁上头摞补丁,左右也不过那三五套,却吃力不讨好把孟瑜当时买衣裙尽数换了料子。
孟瑜觉着浑身上下都透着暖,像是那时候她守在她床边,手掌抚弄上去,灵力贯穿流淌。像是暖热河,将疲惫旅人包裹。
“什么?”
她好像瞬间僵住了,孟瑜茫然间又没忍住挑出个云间淡月般的笑。
明知道混沌之气害人,为了她拼着爆体而亡都不怕,怎么问句话就僵住了,呆愣愣坐着。
要是真行妻妻之实,牵手,亲吻,拥抱,甚至……双修。
她会不会激动晕过去?
“你不记得了吗?”
平常不是什么都知道?神态,动作,忌口,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是吗?我应该记得什么呢?我我真不记得了可能在传承过程中出了点小差错,记忆出了点问题……”徐怀瑾摸着头找理由,却发现实在拙劣。
孟瑜神色顿时变了,似乎想笑笑,唇角弧度却更冷,几乎是向着下撇,“我就是想跟你追忆追忆往昔,你不记得就算了。”
“追忆往昔好啊……”徐怀瑾下意识顺下去,她永远仰着头看她,上挑眼,粗硬富有攻击性眉,却总像是被水墨点化开来,像淅淅沥沥雨。
孟瑜不明白徐怀瑾意思,却不免心中痛。她知道或许随手帮过个女孩,或许仅仅只是欣赏,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推荐而已。
是师母自己看上了孟瑜资质。
她径直说不记得,还是像往心脏里扒开来塞了碎片,又强硬缝合,随着每次搏动而扎得鲜血淋漓。
她坚持了这么多年信仰,只是别人随手就能抛在脑后,都算不上故事往昔。
该哭还是该笑呢?
命运两端似乎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天堑。
她苦苦寻求,苦苦等待甚至无望寻觅里,藏着是开始这小狗绕着尾巴似拧着它打转,喜欢不知道该怎么样好了。
忽然脸上阵暖和滑腻软乎乎丝绸,似乎怕擦疼了她。在旁边盆子里沾了些水汽,轻轻柔柔抚上面颊,像是母亲抚摸。
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徐怀瑾似乎比她还痛苦似,十分抱歉。“对不起,我真不记得了。”
孟瑜目光沉静如许,淡淡流淌着。山间泠泠月般清粼凌捧水。“不记得啊,不记得也正常,怎么算也得十几二十年了。”
“我其实也不怎么想得起来,你那时候长什么样子?怎么说话,什么声音了。”
徐怀瑾觉得她静静伫立在那里,像尊缓慢裂开玉菩萨。玉人似乎从手掌开始垂落,眼泪像是手中瓶里柳枝上露。
这世间只有师尊跟原主知道。甚至可能原主都不那么知道,仅仅有师尊知道她们过往。而她。徐怀瑾怎么也插足不了。
这种过往既定存在,无法改变,就静静摆在那儿,像尊伫立神像,凝视着过往来人,在地面上埋出。只有逆行者才会狠狠踩下,然后爆胎,撞车路障。
“那师尊说给我听吧。我们从前一道经历了什么?你说,我听着,记着,以后再问起我就晓得了。”
对,就是这样说,也只能这样说,欺骗和覆盖,只会让原本就难过人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