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呃……咕呃……咕呃……”
仲春的夜依旧峭冷,寂静的冷夜里传来几声噪鹃的鸣叫,声音不算难听,只是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说“苦厄……苦厄……苦厄”,因此,噪鹃又被称作冤魂鸟。
噪鹃的求偶期是三到五月,这只噪鹃唱得比寻常早了一个月。
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
昏暗狭小的“鸽子笼”墙壁上传来规律的敲击,将央白抹警惕地从巴掌大的窗户往外看去,确定没有惊动将姆,掀开墙壁上厚厚的壁褥,敲了敲其中一块砖头。这块砖头随即凸了出来,将央白抹小心托住它,放在一旁。
今夜是十六,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微弱的月光里,空出的墙壁对面露出一张稚嫩美丽的脸。小姑娘冲着将央白抹比着手势:“白抹,跟我们走吧。”
将央白抹摇摇头,也比着手势:“兰挑,你们跑不掉的。”
尚未行动就被将央白抹乌鸦嘴了,将央兰挑倒是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忧虑的神色,她吸了口气,冲着将央白抹继续比手势:“白抹,只有这一次机会,我想试试。”她笑了笑,继续比手势,“即便失败了,也就是死嘛。”
她们都是从小没了舌头的姑娘,用手说话就跟正常人用嘴说话一样利落流畅,纤细的手指比起手势来比歌姬弹琵琶还好看。
将央白抹不再劝阻,比着手势道:“我送你们。”凭她的本事,后续可以悄悄带将央兰挑一个人出去,可出去了又怎样。她们这样从小被豢养,一身细皮嫩肉全无生活技能的美丽哑女,出去的际遇并不会比这里好。而她,又不能养将央兰挑一辈子——她的时间不多了。将央兰挑说得对,这一次确实是个机会,因为有人接应。若是她们真能逃出去,起码有人照顾,不会刚逃离“乐器”的虎口,又掉入“瘦马”的狼窝。
这次约好一起要跑的是四个姑娘,领头的叫将央红轻。小姑娘们轻手轻脚地在楼下会和,悄悄推开门。将央白抹冲着旁边的小屋里看去,只见今夜守夜的两个将姆都昏睡着,应该是这次接应将央红轻的人的手笔。
“啊~~~”身后的鸽子笼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叫声,将央白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冲着声音来源射去,将那女人打晕。
“走。”将央白抹比了个手势,拉着将央兰挑当先往外走。
将央兰挑挣脱将央白抹的手,小跑着快她一个身步,回头对她比划着:“紫慢太坏了,她想我们被抓回去。”
将央白抹比着手势回复道:“你讨厌她告密,她也讨厌你们不带她走。”
将央兰挑泄气道:“这么多人,哪能都带走。”人心总是偏的,越逢危难,越见其偏,而不被选择的那一方,或许就会在那一瞬间,由爱转恨。
五个人飞快地沿着曲曲折折的迷廊往外奔跑,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衣角,旋即消失在拐角。
将央兰挑惊恐地回头,冲着将央白抹比手势,被她一把握住,将央白抹跑到将央兰挑身侧,阻拦住其他人的视线,才松开将央兰挑的手。将央兰挑飞快比着手势:“白抹,是筝将姆,她看到我们了!”
将央白抹冷凝着脸,侧了侧身子,在只有将央兰挑看得到的角度打手势:“兰挑,记住,你没看见任何人。”
虽然明明看见了筝将姆,但将央兰挑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迷廊的尽头是一片漆黑的森林,里面有十几只吃人肉长大的老虎,凶猛异常。尤其吃惯人肉后,它们对捕食人类的兴趣极为浓厚,也极有经验。
不过,圈养这些老虎,主要防的倒还不是将央——看守这些细皮嫩肉的姑娘,几条恶犬足以;圈养这些老虎,主要防的是巫族那些贵人。每一个将央都是极其白嫩美丽的小姑娘,身上没有一丝疤痕,很难不让巫族的贵人们心猿意马,想入非非。遇到身份显赫的巫族贵族,看守将央的将姆们会很为难,负责乐器坊的几位长老一合计,索性养了这十几只不懂人情世故的老虎。
即便知道老虎都已经被控制住了,面对漆黑的森林,小姑娘们还是产生了一些娇怯,她们相互抱了抱,给彼此打气,手拉着手奔入森林。她们在森林中跑了好久,眼见着就要跑出森林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将央红轻吓得差点摔倒,被将央白抹勾住了腰。她满眼慌张地看向将央白抹,比着手势:“怎么会?”
将央白抹回道:“你的朋友做得够好了,眼下已经比我想象的顺利了,后面的路或许不好走,你们保重,我去引开老虎。”
她没有像方才四个小姑娘那样抱一抱,决然转身冲着虎啸的方向奔去。四个小姑娘看着将央白抹毅然远去的身影,纷纷做手势为她祈福,然后也决然转身继续逃跑。生死关头,连感伤忧虑的时间都没有。
将央白抹没有内力,要杀掉皮毛厚重的老虎不算容易,她也没想当打虎英雄。她不快不慢地钓着老虎在森林里跑,等她估摸着将央兰挑她们已经跑出了森林,便甩开了老虎去追将央兰挑——虽然她很希望将央红轻能带着她们跑出去,但她远没有将央兰挑乐观。巫族是一个铸筑了万年的牢笼,即便已经腐朽不堪,却依然是凡人难以逃脱的恐怖桎梏。
果然,等她追出去后便发现千月谷里到处都燃着火把,跑着追兵。她追了几步就看到将央红轻已经被捉住了,剩下三个小姑娘还没看到,估计分开跑了。将央白抹又追了一会儿,便看到一群侍卫在追将央兰挑。
当将央兰挑跑到一处假山拐角时,将央白抹伸手将她扯入假山,匆忙给她比了个手势:“回乐器坊。”自己飞快闪身出去,引走追兵。
千月谷是巫族在巫神境附近设置的一处恢弘庄园,主要负责巫神境的看护和祭祀事宜的筹备,早些年是未家在打理,当年殃家将巫寒惊的母亲没名没分地“孝敬”给了巫寒惊的父亲巫世南之后,作为奖励,巫族族长巫世南荐了他外祖父殃敬冢为长老,这一处庄园也交由殃家打理。
巫寒惊策马踏入谷中,值守的人没有如往常一般出来迎接,谷里四处传来一些乱糟糟的声响,似乎在追捕什么人。他微微挑眉,循着声音最嘈杂那处打马过去。待到不能再骑马处,巫寒惊将马栓在一旁,拾级而上。
转过一道弯,只见石阶上亮起一条火龙,火龙之前有一女子正狂奔而来。
虽然不认识这个女子,但看那穿着便知是将央。巫寒惊不喜与人接触,原本有心避开,可若是将央……巫寒惊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套上了一副手套。山路狭小,那女子仿佛要扑到巫寒惊怀里来,巫寒惊伸手扯住她头发,将她往追兵那边甩去。
“少主摔不得!”
“这是将央啊!”
“快接住快接住!”
“快给她垫着!”
那群追兵伸手的伸手,躺倒的躺倒,生生接住了将央白抹,没让她磕碰到——将央贵重得紧,比金子还贵,金子磕碰也就磕碰了,将央是不能有一丝疤痕的,如果有了疤痕就变成残殃了。
虽然将央在这些侍卫的眼里,就跟雪貂、白狐这些豢养起来等着剥皮的牲畜并无不同,可牲畜也分贵贱,将央便是最贵的牲畜,若是将央变了残央,她们的命运很惨,他们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巫寒惊走上前,提着将央白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有一瞬间竟看不清她长相,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白,就仿佛人在茫茫雪原上走着,忽然就雪盲了一般。他定了定神,才看清女子长相,那是一种脑海里尚未捞出言语形容,心头已然悸动的美。
似盘古开天辟地时,第一缕从混沌中飞出,向天空飘去的清清之气。
这女子见巫寒惊盯着他看,仓皇地从他手里抢过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在摆动中有几缕碰触到了巫寒惊腰间的香囊,巫寒惊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对这个女人原本有一点兴趣——她的眼睛不像将央,虽然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孩童一样的清澈,可方才在奔跑中,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只不过,巫寒惊眉心成峰,转身离开,他没兴趣了。左右乐器坊归神侍管,即便有了祸患,也归神侍自己收拾。
侍卫押着将央白抹去见千月谷如今的管事殃瑾。原本乐器坊的事情归神侍管,但是今天是世冥神侍修习的日子,长老们都去修习了,这也是将央红轻她们选这一天逃跑的原因之一。
殃瑾看了看一旁站着的筝将姆:“这五个可都是乐器坊的将央?”如将央白抹猜测的一样,将央红轻她们一个都没跑掉,连她最后帮助的将央兰挑也没。
筝将姆点头:“正是。”
殃瑾道:“鼓将姆呢?”
筝将姆道:“似乎被下了迷汗药,尚未清醒。”
殃瑾素来是个谨慎的人,不愿意参和乐器坊的事,他揉了揉眉心道:“把这五人带回去,等鼓将姆醒来再说吧。”
筝将姆看了看将央白抹,深吸了口气,小声道:“殃大爷,少族长他摸了将央白抹。”
“似则?”殃瑾刷一下看向筝将姆,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摸女人?”
其实不算摸,听侍卫回报,少族长不仅戴了手套,还只提了将央白抹的头发。但头发难道就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吗?筝将姆暗暗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殃瑾沉默片刻,问道:“哪个?”
筝将姆立刻指向将央白抹。
将央白抹低头叹息:她知道筝将姆是一片好心,试图救她一命,可筝将姆的好心她不需要啊。
巫寒惊走入听冬小筑,这院子是他出任少族长后新建的。坐落在半山腰,风光极好,院子里还圈了一方温泉池。这听冬小筑他原本是给他的妹妹巫憬憬建的,是以,整体布置都偏向柔美。
巫憬憬倒也承他的情,院子建成后,即便那阵子她整个人浑浑噩噩,有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还是很快搬了进来。
只是住了几天,连连噩梦。
巫憬憬没有跟巫寒惊讲,是她的小丫头偷偷告诉巫寒惊。
巫寒惊无奈,本来建这个自带温泉的院子给一直病恹恹的妹妹,是让她养病的,结果却越住越遭。他只得将巫憬憬送了回去,这院子就自己住了。
走入温泉池,巫寒惊没顾上自己身上的泥,走到衣柜里取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香囊。他擦了很久,仍觉得没擦干净,将香囊举在灯下眯着眼睛打量。
珠帘卷起,筝将姆领着几个婢子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