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白,将央白抹醒来,她的手不知何时已被巫寒惊松开,他整个人贴着床榻内侧背身而眠,浑身散发着寒意,明明在夏季、在屋内、在锦衾之下,巫寒惊的身上却覆盖着一层薄霜,这模样,七分不像活人,倒像是深夜死在路边凌晨才被发现的冻死骨。
这一整夜里,他的身体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炽热如火,一身里衣先是蒸出薄汗,薄汗在他身体转寒时又凝成薄霜。如此往复,莫说是本就重病着的人,身强体健之人亦经不住这样的折磨。
将央白抹心道:逆转阴阳,一口气救回了四个人,不被反噬才怪。
普天之下,王公贵族、达官显贵、世家巨贾无人能不死,无人不渴望能复生。还形烛能救人,若非对已身损耗极大,巫族长老早就拿这术法四处做人情,收好处了。
人呐,无人不惜命,无人不惜身。
千百年来,多少王公贵族威逼利诱,想要巫族帮助其亲友返阳,巫族应承下来的极少极少,便是当年仁昭帝想要让慕容皇后返阳,巫族都无人应下。救一人,就会大损灵力,救两人以上,就有可能损根本,像巫寒惊这样一口气救几十人的,简直不要命了。巫世南要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逞强若斯,估计得气得将他吊起来打。
将央白抹以为巫寒惊一口气救回了四个人,殊不知他在此之前早已救了几十人,她要是知道巫寒惊一口气用还形烛救了几十人,也得气得将他吊起来打。
不过救两人以上与救几十人倒不是累进的关系,就好似人打架,首先是尽量避免受伤,但若是受伤了,那多伤一点和少伤一点的区别就与受没受伤的区别相差很大了。
将央白抹看着贴墙而睡的巫寒惊,床就这么大,他尽量远离自己的姿态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咫尺天涯。她想,巫寒惊一定是极难受的,虽然一整夜里,他一声未吭,甚至极少翻身,可他常常紊乱的呼吸和偶尔难耐的颤抖,泄露了他的煎熬。或许自己真的不该睡在他身边,或许昨夜没有她在,他可以自在地翻身、自在地颤抖、自在地呻吟、自在地喊疼。
就在将央白抹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的时候,巫寒惊的声音响起:“去你落水处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等着,本尊的人会在那里寻到你。”他的声音满是疲惫,却依然清冷,不似初醒,这冰火两重天里反复煎熬,他或许本就一夜未成眠。
将央白抹伸手触碰他的背,触手一片寒霜:我能帮你做什么?
巫寒惊疲惫道:“不必。”
将央白抹又写字:我可以做很多。
巫寒惊道:“去吧。”
将央白抹抿了抿嘴,在巫寒惊背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起身穿衣,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待将央白抹离开后,巫寒惊吃力地支撑起身子,缓缓匍匐至床外侧,伸手打开床柱上的暗格,里面竟然放着一根拐杖。巫寒惊吃力地坐起身,右手握着拐杖,调整了好一会儿呼吸,拄着拐杖站起身,哐当一声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沉默很久,低低笑了笑,将央白抹写下的那行字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大约是吧。他宁愿趴在地上匍匐,也不愿被人当成废物照顾。
逆转生死轮回、打乱天道秩序,哪能不付出代价。
在地上躺了很久,巫寒惊缓缓半支撑起身体,双肘撑地,继续向盥室爬去。
吱嘎一声,门轻轻被推开。
巫寒惊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将央白抹。天空又露了一点白,巫寒惊逆着稀薄的晨光,看见这只将央冲着自己做了一个鬼脸,在晨光里又写下了那一行字:死要面子活受罪。
巫寒惊在心里叹息,这下好了,罪受了,面子也没保住。
将央白抹走向他,将他一把横抱起来,走向盥室。
巫寒惊冷声道:“本尊不必……”将央白抹低头,缓缓向巫寒惊靠近,巫寒惊以为她又要强吻他,他冷冷看着将央白抹,没有反抗。他如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若是伸手阻拦她并不会见效,不过是徒增狼狈,何必呢。将央白抹的唇眼看着就要落在巫寒惊的唇上,却停了下来,重新抬起头。
巫寒惊的盥室里引了温泉,但没有池子,只有一个浴桶。将央白抹往浴桶里灌满温泉,去脱巫寒惊衣服。许是认清了自己无力阻挡的现实,巫寒惊一个字都没说,任由将央白抹脱光了他的衣服将他放入浴桶。
将央白抹转身走向一旁的白玉台,取过牙粉开始漱口。她认真漱口,又认真洗了脸,这才走回握住巫寒惊的手,探他脉搏,对他比划:这是病,还是反噬?虽然心里九成九知道是巫术的反噬,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温泉的洗涤让巫寒惊难受至极的身体得到了些许缓解,痛还是很痛,五脏六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可身体起码干净了,就好像一头鲜血淋漓的困兽,虽然伤口还在,起码伤口上的蛆和蚂蚁没了。他睁开眼睛缓缓看向将央白抹:“多谢,你可以走……”这一次,将央白抹的脸贴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
在被将央白抹吻住的瞬间,巫寒惊忽然就明白了方才将央白抹为何没有吻他——她没漱口。巫寒惊的心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这只将央算不上爱干净,亦绝无洁癖的禀赋,她那悬于半空的吻,是因为她知道他在意干净,而她在意他。
当一个女子在那般不经意的瞬间,都能时时挂记他的喜恶,她一定是……
不能如此了。
这一吻格外得烫,格外难熬。等到这一吻终于结束,巫寒惊看向将央白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漱口。”
将央白抹笑了,比划道:我漱口了,你尝不出来吗?
巫寒惊无奈道:“是本尊要漱口。”
将央白抹捧来水杯和牙粉,巫寒惊握着水杯,他没什么力气,水杯滚落进浴桶。将央白抹身子趴在浴桶上,伸手去捞。都说美人出浴很美,美人沐浴也是极美的,将央白抹原本在找水杯,可目之所及皆为画不能摹文不能述之景色,令人心神荡漾、心猿意马,寻杯子的手亦改了方向。
巫寒惊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终于说出了方才就想说的话:“将央白抹,本尊告知过你,本尊的妻室由巫神指定,你不该喜欢上本尊。”
将央白抹拿下巫寒惊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抬眼看向这个男人,他未着丝缕,坐于浴桶之中,方与自己亲吻过,这般暧昧的时候,他却清冷着眉目,斥责她的喜欢。将央白抹有些生气,可目光落在巫寒惊身上,又不自觉地想着这男人真好看,她还没看够……
这只将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