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若讷扶着暮钦晋走过云既异时,暮钦晋停下脚步:“随之,孤知道孤一直欠着你,可你也看见了,巫憬憬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云既异淡淡道:“殿下,被伤害的人不是我,欠债的人亦不是你。”
夜黑如墨,雨大如瓢。
这雨下得实在太久了,久到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上的细泥都已经冲散,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子,让行于其上的轮椅格外颠簸。
这风也刮得实在太大了,突如其来的,琀儿手里的灯盏熄灭了,一切堕于漆黑,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
“小姐别怕,琀儿很快就能点燃灯笼。”琀儿努力安抚着巫憬憬,声音却带着哭腔——呜呜呜,她家小姐在巫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呜呜呜,她家小姐最讨厌下雨,如今冒着雨去看太子殿下,却被那个坏人赶了出来。呜呜呜,她家小姐现在一定很伤心,却连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风还这么大,雨还这么冷,路还这么难走,呜呜呜。
琀儿是巫府几个家生子丫鬟里年纪最小的,心性也最稚气,原本巫夫人是不属意她作为巫憬憬的贴身婢女的,可偏偏巫憬憬喜欢。孩子气的玩伴自然也有孩子气的好处,可到了坎坷难关时,太过孩子气的人有时候比当事人更需要安慰。
琀儿尝试了几次点火,怎么都点不着,偏偏这时,狂风一卷,只听嗤的一声,被暴雨浸泡太久的油纸伞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顺着竹骨飞快蔓延开来,油膜片片卷脱,软纸随风而去,冷雨劈头盖脸浇落下来,这小小一方遮蔽顷刻尽毁,大雨瓢泼而入。
琀儿无助地举着伞柄,她圆溜溜的眼睛呆愣地望着空落落的伞骨,片刻之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小姐,我们回巫府吧,这里一点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小姐,我们回去好不好?”
巫憬憬的性格素来是木讷的,可此刻,她却有了些大姐姐的气质:“琀儿别哭。”巫憬憬摘下自己的斗笠,想给琀儿戴上。
琀儿自然不肯,她握住巫憬憬的手,只是一个劲地哭:“小姐,我们回去好不好?琀儿想家了,小姐一定也想的。”
想家吗?
想啊,非常想的。
巫憬憬比任何人都讨厌下雨,雨天会让她的心情很差很差。
可是她知道,她不想离开,起码现在,她还不想离开。因为她此刻脑海里想着的是“琀儿说得对,这里真的一点也不好,琀儿是这么想的,她也是,那么暮钦晋呢,他会不会也这么想?她可以往巫府逃,暮钦晋又往哪里逃呢?她想给他一个可以逃的地方,即便那个叫长藤殿的地方她一点都不喜欢,她还是会守在那里。”
“琀儿,你……背得动我吗?”巫憬憬轻声问。
琀儿立刻抹掉眼泪,用力点头:“小姐,可以的,琀儿可以的。”
巫憬憬道:“雨太大了……劳烦你……背我。”
琀儿扔掉无用的伞柄和灯笼,背起巫憬憬,往长藤殿走去。巫憬憬将自己的蓑衣解开,包裹住两人,没有灯笼,雨又大,琀儿走得很辛苦,她走了一会儿忽然道:“小姐,琀儿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巫憬憬“嗯”了一声,她知道琀儿此刻之所以要唱歌,是因为她快背不动她了,她在给自己打气。
“天乌乌,卜落雨,海龙王,卜娶某……”
扑通一声,琀儿踩滑了脚,摔倒在地。
“琀儿!”巫憬憬心疼地唤了一声,正常人摔倒一定会采取一些保护动作,可琀儿因为背着她,怕她受伤,是直挺挺摔倒、将自己完完全全当做她的垫背的,她一定摔得很痛!
“琀儿!”巫憬憬焦急地唤。
琀儿立刻紧张地爬起来,她因为没有做任何保护动作,额头撞了一个大包,鼻子撞出了两管血,可她顾不上自己的惨状,上下摸索着巫憬憬:“小姐,对不起,琀儿是不是把你摔痛了?”
巫憬憬终于哭了出来,她一把抱住琀儿,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不应该把天真烂漫的你带进这又黑又冷的东宫的。她自己伤心受辱就够了,何必让爱她的人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又爱莫能助。
当暮钦晋的轿子追上时,看到的正是主仆二人满身泥浆,坐在地上淋着雨相拥而泣的样子。
那么狼狈。
那么可怜。
那么地让他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暮钦晋掀开轿门走下来。
“殿下!”若讷想阻拦。
暮钦晋冷着脸,扬了一下手,若讷便不敢拦了。若讷记得云既异曾经说过“性子越温顺的人,骨子里越犟,我们这位殿下就是犟种中的犟种。”他们这位太子爷,一年里三百六十天都是好性子,可一旦露出这般冷凝的神色,那便是二百五十头驴都犟不过他一个。
暮钦晋走到巫憬憬面前,仔细打量巫憬憬,又看了眼鼻青脸肿的琀儿:“护主有功,当赏。”他转头看向赠艾,“带她下去治伤。”
暮钦晋将巫憬憬抱起来,巫憬憬挣扎,暮钦晋握住巫憬憬的手按在自己脉门上:“巫家通医,你摸摸,看孤是否尚有力气与你闹腾。”他的脉,气若游丝,这样的脉象原本是连下床都没力气的,可这具看似斯文温柔的躯体,总是能在摇摇欲坠时不知道从身体的哪个角落里挤出一些力气,或许这正是独属于温柔犟种的禀赋吧。
巫憬憬沉默下来,由着他将自己抱入轿子。
除了上轿时那一声“快”,暮钦晋再未说话,方才那一番走动,已经耗尽了他力气。他闭着眼睛,紧紧握住巫憬憬的手。堂堂太子妃,行走在属于她的东宫,竟然能把自己摔成泥菩萨,这个笨蛋。
轿子是直接抬进巫憬憬内寝的,知道巫憬憬不习惯旁人伺候,除了暮钦晋,此刻寝殿内没有其他人。
暮钦晋打开衣柜,翻出巫憬憬的衣衫,他的衣衫也湿了,他想给自己也找一身,可他的目光一格格搜寻过衣柜后,才意识到,这座属于他们二人新房的屋子里,竟然连他的衣衫都没有。
他将衣衫脱去,拿了件巫憬憬的衣裳在腰处一裹,拿着衣衫过来给巫憬憬换。巫憬憬推拒着要自己换,他本就没力气,由她了。
待两人换好衣衫后,他抱着巫憬憬一同上榻躺下,替两人盖好薄被。巫憬憬挣扎着起身,看着他,说了一个“我”字后又说不下去了。
暮钦晋是真的累得很,他只睁开了一只眼,懒洋洋看着巫憬憬:“怎的?孤把你从含光殿的床榻上赶走了,此刻,你也想把孤从你这榻上轰下去么?”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让她如此难堪的话?
巫憬憬心里气坏了,可看他满身疲惫,连两只眼睛都仿佛只剩睁开一只的力气的样子,她又不想再说话了——他到底是追了出来,在这般黑夜中,在这般冷雨里,在他病如山倒、气若游丝时。她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巫憬憬垂着头不再说话。
暮钦晋睁着一只眼睛等着她的质问,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一个字——这姑娘在外人眼里或许像颗石头,可在他这里,却是再好拿捏不过的面团子。
暮钦晋叹了口气,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柔声道:“太子妃娘娘,孤现在没力气,等孤好一点后,你再赶孤下榻,不论是你想拿鸡毛掸子赶,拿扫帚赶,亦或是拿脚踹孤,都使得。”
巫憬憬心道:不一样的,我把你从床上赶下去,在你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亦或夫妻间的情趣。可你方才将我从含光殿赶出来,那是你心里不假思索的权衡选择,让我清清楚楚看到在你心中,郑伊之重,而我之轻。
巫憬憬知道玲珑心肝如暮钦晋,不会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他只是想避重就轻,只是想把这事轻轻揭过去。
是呀,不揭过去又能怎样?有些路,既然不肯回头,路上的荆棘坎坷,便也不必与人言说。
这时,暮钦晋的声音又懒洋洋传来:“太子妃,亲孤。”
巫憬憬愣住了,这人怎么这样?
此时,暮钦晋两只眼睛都闭着
巫憬憬终于有些生气了,她抬手在暮钦晋脸颊轻轻打了一记——脸皮太厚,就知道欺负她!
寂寂夜空里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啪”,似孤独岁末里,流浪孩童点着了用竹节做的土爆竹,在惨惨生途中努力地辞旧岁,迎新时。
暮钦晋没有睁开眼睛,他闭着眼睛时很好看,凤眼眼尾长挑,让眼角小痣更显风流:“巫大小姐,亲本君。”
巫憬憬歪了歪脑袋,又是轻轻一声“啪”。
这一次,暮钦晋不仅眼尾上挑,嘴角也上挑了:“憬儿,亲我。”
“啪”。
暮钦晋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巫憬憬,温柔道:“娘子,亲亲为夫。”
他的眼睛似有火焰,烫红了巫憬憬的颊,她刷得一下躺了下来,背着他面对着墙。
暮钦晋伸手将巫憬憬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在她耳边轻轻道:“憬儿,这几日辛苦你了。”
这一次换巫憬憬闭上眼睛。她想她实在是太好哄了,被他这样情话不似情话的几个字,就轻易哄好了,忘记了委屈,也忘记了方才的风风雨雨。
暮钦晋沉默很久,又轻轻道:“方才,委屈你了。”
巫憬憬不敢睁开眼睛,怕关不住眼眶里的泪,她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暮钦晋温暖的手指轻轻梳拢着她颊边的发,一个又薄又轻的吻,似从周公梦中蹁跹飞出的蝶魄一般,在她颊边轻轻一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