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上，巫寒惊睁开了眼睛，他修长的手结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印，一瞬间，围绕凋陈陆尸身的还形烛焰火尽数朝着他指尖那一点烛火飞去。巫寒惊指尖烛火越来越亮，灿若星辰，金色的光芒打在他脸上，竟让这本就清冷不可方物的少主看上去添了几分神性。

扑通几声。

一些巫族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想到巫神这些年的种种，有些人心里不禁冒出一个令他们自己心颤的念头：旧神暴戾，可堪为神？

巫寒惊淡淡抬眸，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凋陈陆尸身上时竟添了一分淡淡的温柔慈悲，他的声音似春来时初融的雪，又似荡荡柳稍上绽放的两片叶：“燃灯。”

巫寒惊指尖上的烛火似探寻新家园的勇敢蒲公英，在风雨中稳稳飘扬，落在了凋陈陆熄灭的长明灯上。

灯，亮。

堤岸潮湿的地面上，凋陈陆吃力地睁开眼睛，他觉得无比疲惫，似走遍了幽冥大陆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雪，似翻过了繁午大陆最高的山脉，似淌过了蒙尚大陆与苍暮大陆之间的海……历经了无数千难万险，终于回到了苍暮，终于回到了人间。

若是能重返人间，你希望自己睁开眼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谁？

凋陈陆没得选，因为老殇的脸已经异常迅猛地抢在了他思绪清明之前就冲进了他的眼睛。

凋陈陆想自己一定是死了吧，不然那么逞勇好斗、脾气爆裂又长得五大三粗的老殇，怎么哭得梨花带雨的？

老殇见到凋陈陆醒过来，一把收起眼泪，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无尽的喜悦。骂人的话他张口就来，可此刻见到死而复生的好友，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里这无尽的喜悦，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拍出了一句话：“那个啥，你那张收据被水泡坏了。”

凋陈陆无奈笑道：“还好我没死，老友，你可太不靠谱了。”

老殇抬头看向那个他之前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的殃家小杂种，此刻倒也畅快承认：“少族长靠谱就成了。这一次你能活回来多亏了少族长。”

巫寒惊没有走向这方生机与欢乐围绕的小天地，岸上早有人已经将同伴的尸体带上来了，他再次点燃还形烛。

这一天，洪水无情，人间却在绽放奇迹。

一次又一次。

等到巫寒惊第三次劝返这两个倒霉的鬼差时，鬼差道：“喂，巫族的，下次下来时烧点酒菜，顺便带一副牌九。”

巫寒惊怔了怔，下次当真带上了酒菜、骨牌，甚至还带了一副骰子。两个鬼差就在黄泉路上吃肉喝酒玩起了牌。

一开始两个鬼差吃上了肉喝上了酒又小赌怡情，玩得不亦乐乎。但是没玩了一会儿，他们就觉得没意思了——两个人打牌真的是像鸡肋一样无趣的消遣。

于是，当巫寒惊再一次下到黄泉时，两个鬼差就不肯让他走了：“喂，巫族的，过来陪我们打牌。”

巫寒惊不语。

在这个世界上，叫得动巫寒惊打牌的只有一个人——巫夫人。

两个鬼差立刻翻去人模人样的脸露出一张白骨嶙峋的鬼脸，恐吓道：“不陪我们哥两打牌，不准带鬼走！”

黄泉本就是另一个世界，所以，巫寒惊走了过去拿起了牌。

一个鬼差道：“赢了我们哥两才准带鬼走啊。”

巫寒惊眉眼淡漠，赢得轻轻松松——巫族少族长，做什么都是山巅上的人物。

三个人打牌是比两个人打牌有趣，可若是一直输，那也不有趣了。

终于，当再一次输了后，一个鬼差一把扔掉牌，站起来撕掉身上的衣服露出满身的白骨，上蹿下跳，只听到一阵 “咯咯咯咯咯……”的声音——这个鬼差全散架了。

另一个鬼差站起身想收拢同僚的骨头，结果亦是“咯咯咯咯咯……”的一阵声音，他也气得散架了——人身上若是没有一些柔软坚韧的东西，就很容易散架。

巫寒惊默默掏出手套，开始捡骨头——两摊骨头一开始老实得就像又死了，直到巫寒惊去捡一个鬼差的头骨时，这个头骨忽然张开了嘴巴一口向巫寒惊咬去。

巫寒惊拍了头骨一掌，将它拍向了另一个正准备补咬一口的头骨上，两颗头骨“砰”得一声撞在了一起。

两个鬼差痛得哇哇叫，其中一个怒吼道：“道爷我修行了这么多年，可不是给一个毛头小孩欺负的！兄弟，一起上，我们跟他拼了！”

另一个鬼差犹豫道：“老哥，咱哥俩可能打不过啊！”

前面那个鬼差道：“打不过也打，反正我们又打不死！”

巫寒惊淡淡道：“打牌巫某尚可故意输几把，打架巫某可让不了。”

两颗头骨对望了一眼，摇晃起来：“成。”

两摊骨头也不用巫寒惊捡了，很快又重新组装了起来，给自己幻化出人皮，又重新穿上了衣服，冲着巫寒惊道：“来吧，记得要体面一点地输给我们哦。”

巫寒惊又坐了下来，比起赢牌，他其实更擅长输牌——巫夫人最中意的牌搭子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有时候反而不愿意陪在父母身边——他们嫌弃父母给的爱太多了。好在，巫夫人虽然极爱她的两个孩子，却是个开明且有独立人格的母亲——孩子需要她时她一定在，孩子不需要她时她亦有很多消遣。

打牌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巫寒悯、巫憬憬的爱太多了，他们是很少会陪巫夫人打牌的，倒是巫寒惊，像是与巫夫人的牌瘾有心灵感应一般，每次巫夫人牌瘾发作，他总是凑巧从巫夫人身边经过。一开始他总是努力得赢，生怕自己打得不够好，以后巫夫人不喊他一起玩。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巫世南因为连赢巫夫人三局牌，被巫夫人连人带枕头赶出了寝房，他才知道打牌的学问并不在“赢”。

经过反复的钻研，小心翼翼地试验，他终于修炼出了无双牌技，赢得漂亮，输得更漂亮。

巫寒惊的牌技，巫夫人很受用，两个鬼差也很受用。

黄泉无日亦无月，整个黄泉以鬼门关的开启为晨，以鬼门关的关闭为夜，以地面上方一层像云似雾又流光溢彩的十三幽燐计时。

不同于人间的光芒来自于头顶，黄泉的光线来自于脚下。

整个黄泉的白天地面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缓缓旋转着彩色的流光。

这些流光便是幽燐。幽燐是以当天从鬼门关进入的鬼魂残留的阳气构成的贴地霓虹，鬼门关刚刚开启时，幽燐只有一色，之后越积越多，幽燐的色彩也越来越多，在鬼门关关闭时达到绚烂的十三色，然后在鬼门关关闭的一刹那盛极而衰，一息间整片幽燐全部熄灭，黄泉在一瞬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