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寒惊道：“两位使者可是前往淮水收取亡魂？”
一名阴差道：“正是。你是何人？”
巫寒惊道：“吾乃巫族祭司，世冥神侍，等候于此是为了告知两位使者：凋陈陆正在还阳，请两位使者折返。”
阴差冷笑道：“巫族的祭司可管不着我们酆都的鬼差。”
巫寒惊道：“凋陈陆乃巫族人，死后合该魂归幽都。”
“幽都？”两个阴差对看一眼，露出古怪笑容，“嘿嘿，这冥世哪还有幽都，便是你们那位神尊，亦不过蜷缩在人间苟延残喘罢了。”
巫寒惊怔然，他是第一次使用通冥之术，并不知黄泉之下似乎已经变了天。
“哼！”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哼声，似一道龙卷风裹挟着血腥味遥遥传来，紧接着是一道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阴差皱起眉，小声道：“那老家伙怎么来了？”
只见冷冷白雾中走出一个虎头牛身的庞然大物，虎头上有三只眼睛，锐角峥嵘。
巫寒惊恭敬行礼：“巫族祭司巫寒惊见过土伯。”
土伯没有理会巫寒惊，三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瞪着两名阴差：“两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巫族神尊长留人间养病又如何，总好过你酆都城主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哼，一群有城无主的小鬼也敢管我幽都之事！”
土伯身形极其高大，两名阴差站在祂面前不过他脚指头高，这般的体型差异之下，说话又哪有气势，他们干脆闭嘴了。
土伯道：“还不快滚，滚慢了，老子吃了你们。”
两名阴差立刻撒丫子跑了。
赶跑了阴差，土伯慢悠悠叹了一口长气，缩小了体型，变成了一头人间水牛的大小。祂炯炯有神的眼睛沾染了疲惫，懒洋洋看向巫寒惊，没好气道：“你们这些猴子倒是越来越会打扮了。听说人间有个词叫‘沐猴而冠’，说得便是你这样的人么？”
这些猴子身上的毛都退光了，穿得花里胡哨的，哼，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哪有自己的毛暖和。
巫寒惊淡淡道：“并非。”
土伯恶狠狠道：“老子说是就是，你们就是一群死猴子。”
土伯缓缓踱步，绕着巫寒惊转了一圈，不满道：“没有锋利的角，没有灵活的尾，没有好看的毛发，不会飞不会游，跳也跳不高跑也跑不快，小瘦枯干，可偏偏……”土伯沉默了很久，望向看不见尽头的冷雾，声音忽然苍老，“那时候空中飞着猛禽，地上跑着壮兽，海里游着各种各样的鱼蟹，土里盘着千奇百怪的虫蛇……哪个不比猴子好看，哪个不比猴子威猛！可辻禔偏偏就看上了猴子，嘿，只看上了猴子。”
被土伯说成猴子，还是一无是处的猴子，巫寒惊虽然心中不悦，但也只能默不吭声。
土伯的第三只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祂眼中疲惫之气尽扫，目光变得凌厉威严：“方才那两个小鬼说辻禔病了，你为何毫无忧色？辻禔可是你们的主神！若没有辻禔，哪来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猴子！混账弱兽！”
巫寒惊道：“吾心中十分忧虑，还望土伯告知巫神病况，吾好尽微薄之力。”
土伯第三只眼睛看了巫寒惊一眼，哼声道：“虚伪。”
“辻禔啊，”土伯叹息道，“祂当真太善良，太好哄了。”
善良？好哄？
那个动不动就拿雷劈人的疯婆子？
差点被巫神炸得外焦里嫩的巫寒惊微微咬了咬嘴唇，不让自己露出不屑之色。
只听土伯接着道：“当年你们这帮丑猴子，拿着树叶装饰了一下腚，在辻禔面前扭几下，跳几圈，辻禔便什么都满足你们，赐予你们霖雨，赐予你们火种，赐予你们丰收，赐予你们猎物，赐予你们健康，赐予你们胜利，硬生生用祂的神泽庇佑你们成了万灵第一等。”
巫寒惊不吭声，心道：我们人族的祖先在茹毛饮血之时就知道用树叶遮挡隐私，可不像你千万年过去还光着腚。
土伯声音转厉：“可你们是如何回报祂的？摘几个果子，杀几个同类，再去辻禔面前扭几下腚，便算是感恩。嘿，世间万灵，除了你们，谁会用杀死同类的方式向神请愿？其实早在你们第一次拿同类供奉辻禔时，祂就应该伸出小拇指将你们一一杀死，多么残忍的下等弱兽，竟然做得出用同类供奉的事情！”
关于这一点，巫寒惊无言以对，世间万物，同类相食相残者并不多，而人族同类相残却是常态。这残忍二字，无论如何，都是推不掉的。
土伯又接着道：“你们是如此残忍，可辻禔啊，祂还是喜欢你们，一直一直护着你们。可你们却开始嫌弃祂了。”
“好了。”土伯忽然意兴阑珊，祂甩了甩尾巴，拿着祂的腚对着巫寒惊，“哪怕忘恩负义，这也是辻禔自己的选择，是祂自己的孽。辻禔现在病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到时候你们就去酆都吧，给那帮道家小鬼当徒子徒孙去。”说完，土伯一步一步走向冷雾，消失在冷雾中。
当祂完全消失在冷雾的一瞬间，冷雾中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土伯放了一个响屁。
一个金色的响屁。
白色的冷雾被金色的响屁侵染，开始慢慢挪动，慢慢地，铺开了一幅栩栩如生的金色画卷。
画卷里是一棵巨大的白藤，神尊辻禔斜倚在白藤之上，一群猴子，哦不，一群上古人祖，咳咳，围着树叶编成的草裙正绕着白藤跳舞，咳咳，屁股一翘一扭，确实常常露腚，之后这群猴子，哦不，这群上古人祖跪在地上，不停朝着神尊跪拜。
冷雾里传来女神温柔怜惜的声音：“好了，好了，不用再跪了。昨夜洞穴又被猛兽偷袭了？你的宝宝被狼叼走了？当真可怜。”
“总是求毕方赠火确也不便，更何况毕方性情古怪，每次给火总是给太多，上一次还把你们好几只的毛都烧坏了，唉，祂十成十是故意的。唔，这样吧，你们瞧。”神尊招招手，一只啄木鸟落在祂手指，祂手指轻轻点击啄木鸟的头，给了它一根干燥的枯木，啄木鸟叼着枯木飞落在猴子面前，低头飞快啄着枯木，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