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凋陈陆的灯,灯熄命烬。
凋芝川脸色一白转身沿着河岸朝着分配给凋陈陆等人的甬道奔去。他站在岸上眺望着甬道处,只见原本喷涌的地下泉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浑黄的漩涡,像是开启冥界的阵眼。
凋陈陆一行三人,一个都没上来。凋芝川“扑通”一声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跳入水中。凋家人见此,纷纷跟着跳入水中。
凋芝川等人还没上岸,长明灯又熄了几盏。凋家人学着凋芝川的样子,默默找到对应的甬道口,沉默地跳下去搜寻英雄的族人。
地下泉涌又消失了几眼,长明灯消失得更多。山颠海覆时,总有勇士挺身以定乾坤;苍生危难时,总有英雄舍命以续人间。
巫寒惊看着一个个沉默而坚定地跳入淮水中的凋家人,他们的面容依旧是沉默谦卑的,但周身无畏的气质却气贯长虹。巫寒惊忽然想起了凋家那久远的罪孽以及因为那罪孽而被剥夺的姓氏。
凋家原本并不姓“凋”。
淍。
这才是凋家的本姓。
上古之巫祭,问水问战问病,淍家正是负责问水的神巫,地位崇高。
三千年之前,淍家曾犯天罪,致淍水消失,淍家以长老尽数自刎,淍家献出了九成的土地财产冥器的惨烈代价才保全了族人不被驱逐出巫族,但被要求更名为“凋”,从此一蹶不振,沦为末等巫族。
自此开始,凋家行事一直小心谨慎、唯唯诺诺,依傍着虞殡家族,像是虞殡一族的影子。倒是此刻,依稀见到了当年“问水神巫”的片羽风采。
凋芝川终于从水下冒了出来,怀里揽着凋陈陆……的尸首。
老殇回去安顿了家眷,不顾家人劝阻,又回到了淮水边。他知道此刻河堤危险,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不到这里他的心就不安得很。他总觉得怀里那张字据不该是他的,不该由着他去木器店领那个摇摇车,他得把这个字据还给凋陈陆,凋陈陆一定得自己去领——是的,一定,他的儿子想要摇摇车,但更想要父亲。
但看到凋芝川揽着苍白的凋陈陆时,老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了岸上人的惊呼声,等他回过神来时感受到了彻骨的冷——他竟然跳进了水里。老殇飞快地向凋芝川游去,跟着凋芝川一同将凋陈陆送回岸上。
凋陈陆的肚子鼓鼓的,老殇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只能一下一下按着凋陈陆的腹部,胡言乱语道:“老凋,你搞大自己的肚子做什么,你又生不出女儿。你快醒过来,我……我还要做你女儿的干爹,你如何都得给我个女儿……唉唉,只要你现在睁开眼睛,我让我家宝贝丫头认你做干爹也成……”
老殇真的把凋陈陆肚子里的水都按了出来,可凋陈陆的眼睛依然闭着,他是那么的安静,呼吸听不见,心跳听不见,既不喊痛,也不说话。人在濒死之时是那么的眷恋与挣扎,死了之后却是如此的平静与冷漠。
不!
不该这样!
老殇踉跄着爬起来,走到长明灯前,试图重新点燃凋陈陆的长明灯,他用火折子一遍一遍去点凋陈陆的灯,凋陈陆死了,那灯也死了。
“殇伯伯,死人的长明灯是点不着的。”之前的凋家小童走到老殇身边,童声童语说着世间最残忍又最真实的话。
老殇素来是个暴脾气,若不是暴脾气,他也不会想都没想就跳下了淮水。若是换做其他人来劝,老殇早就一把将人推开了,死人的长明灯点不着这道理他身为巫族人又怎会不知,可他就是想要试一试,再试一试,再试一试……他此刻拼命想去点燃这盏凡夫俗子不可能点燃的死灯,就像醉汉用着摔破的青瓷盘去捞水中的虚月。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不甘心替凋陈陆认下这样的命——凭什么英雄的结局总是悲多喜少,凭什么好人要等到下辈子才能得到好报?
这算什么公义,这算什么天理!
巫神啊,即便您欣赏这样的义士,想要他侍奉在您座下,能不能晚点呢?他的孩子才四岁呀!
可是来劝他的是一个小童,老殇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如何也无法对这么一个孩子发作,他只能苦笑着哽咽道:“伯伯知道,伯伯只是想再试试。”
小童歪了歪脑袋,指了指一旁,奶声奶气道:“长明灯点不着,可是,还形烛可以呀。”
还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