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世南四人承受了非人之痛,却依然没有得到神谕。
疲惫、身痛加之对巫憬憬的无尽担忧,巫夫人已处于崩溃边缘,她看向巫世南,痛苦道:“老爷,是不是因为当初我对巫神不敬,巫神才不愿救我的女儿?可那是我之罪,憬儿何辜?”未待巫世南回复,巫夫人转头望着祭台上巫神的玉手,双臂于胸前交叉,双手作缚状,虔诚轻语,“无知信女殇清魄,曾冒犯巫神,万般罪孽,皆在于信女,与吾女无关,如今信女愿自折寿……”
啪。
巫世南扬手将巫夫人扇倒在地,打断了巫夫人的自咒之语,用力之大,巫夫人半边脸都麻了,好一会儿无法再说话。巫夫人看向巫世南,明明打人的是他,此刻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她与巫世南少年结发,二十余载,相敬如宾有过,貌合神离有过,形同陌路有过,激烈争吵亦有过,不论她如何冷待他、激怒他,将他逼入两难之地,又或者养小倌,甚至顶着族长夫人的名去砸神侍宫,他都不曾打过她,这是第一次。
巫夫人想要说话,脸却麻了,她伸手揉揉脸,轻声道:“巫世南,让我说完,既是我的错,我绝不会让憬儿来担。”
巫世南用力握拳,控制住颤抖的手,伸手将巫夫人扶起,扶着她继续跪好,沉声道:“殇清魄,你若真要说,便大声一点,好让岳父听清楚。”
台下的父亲未曾听清她方才的话,看到巫世南将她扇在地上早已怒目圆睁,若不是兄长拦着,只怕已经冲上来找巫世南算账。方才的话,她哪敢说与父亲听,她为自己的女儿心碎,可她又何尝不是别人的女儿,她亦有父母将自己钟爱于心、忧风怕雨、百般牵念。
巫世南深深看着巫夫人的眼睛,素来沉静少言的眸子此刻透着毫不遮掩的责备,看得巫夫人忍不住心虚低下头,他方沉声道:“我们的憬儿不会有事,她会好好活着,寿长福绵。”巫世南握住巫夫人的手,转眸看向祭台上巫神的玉手,语气沉稳,既像祈求,又像告诫,“我的夫人殇清魄亦是。”
若说巫世南看向巫神的眼神还含着几分祈求,他看向虞殡长老的目光已经只剩下告诫,沉声道:“虞殡长老,继续。”
那是“适可而止”的告诫。
巫世南五岁便在巫家的托举下学习打理族务,二十岁与殇清魄完婚后便正式担任巫族族长,与虞殡长老明争暗斗几十年,他的性情虞殡长老自然熟悉,这样的眼神他亦领教过好多回。他知道巫世南的真怒不好对付,可若是现在就收手,却会让他在其他神侍面前失了面子。他如今大长老的位置,本就是巫世南不要才给他捡到的,这是虞殡长老的心结,他不允许自己在巫世南面前认怯。
巫世南,如今巫神站在我这边,你能奈我何?
虞殡长老挺直腰杆,再次拿起人骨占卜,朗声道:“媾祝。”
他此言一出,巫世南看向他的目光已若雷霆,巫夫人握着巫世南的手臂,看向虞殡长老的目光亦满含愤怒。
祭台下私语不绝,有诧异的,有看好戏的,也有担忧的。将央白抹亦很生气,好嘛,这一次祭祀,不仅要活祭一个将央,还要弄残一个将央。今天来的将央不过七个,已经死了一个,等下她不会那么倒霉吧。
在巫族,媾祝由来已久,男女媾合象征着天地交泰、阴阳和合、风调雨顺。莫说巫族,便是天人暮家,如今的祭祀依然残留着媾祝的影子——开春之时,需由皇子与其妃子“合亩睡田”,相传最早的时候是由帝后在稻田野合,如今则是在稻田中搭了茅屋,皇子皇妃除了在其中宿眠,还需要耕种、畜牧、织布、农炊等。除了合亩睡田,皇帝在秋猎开场时亦会有“天子射牲、后妃抚弓”的仪式,暗含媾合之意。
上古之时,媾祝是由大祭司亲自带领着其他神侍在祭台上当众完成。后来随着巫族与其他外族的文化融合,特别是归顺苍暮之后,巫族兼收并蓄了很多苍家暮家等的文化,披上了礼教的外衣。神侍们已经极少在祭台媾祝,若是需要祭台媾祝,一般也会另择族中男女作为灵媒,虽然依旧在祭台上当众行男女之事,但会在祭台上架一张架子床,以帐子阻隔。再后来,族人心疼自家女儿的名节,媾祝的女子便改由将央代替,男子依然是族人。男子担任灵媒,会得到一些赏赐,可将央担任灵媒之后,却只能沦为残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