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叶待在属于自己的那片檐角,她看了看布满繁星的天空,这片天空许多年来始终不曾变过,几乎让她快忘了时间的流逝,忘记自己的年岁。
她看了看周围,碎砾散了满地,破损的砖瓦一如她破碎的灵体,马上就要化为虚无。末叶渐渐闭上眼睛,四周陷入夜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接一声急切的呼唤:“末叶奶奶,你在哪?末叶奶奶,你还在吗?”
末叶费力地睁开眼睛,这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来自她年轻的后辈。她喘了口气,用力睁开眼睛,再费劲地将灵体上明显的裂缝粘合起来,露出了一点笑容来。
纪禾昀和裴敬正陪着孤羽在一堆残砖碎瓦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眼看着孤羽像个无头苍蝇似得乱转,紧紧咬着嘴唇,都快哭出来了,纪禾昀心里不知怎么也有点酸酸的。
前不久,他们才从孤羽的讲述中知道,他口中的末叶奶奶其实也是一只檐兽,只不过,是一只即将消失的檐兽。
末叶所在的屋子,原本是一户赵姓人家的祖屋,其中的主人世代经商,在云都也算有所积累,对自己的祖屋自然看重,定期修葺。
然而到了这一代,赵家有三子,其第二子很有手段,生意竟做得比之前都大。原本这对整个赵家来说都是好事,然而赵家最小的儿子因为从小体弱受到父母的娇惯,竟然长成了个纨绔,只会败家不会挣钱。
而赵家老大,人还算老实,然而守成已是捉襟见肘,更别提将之发扬光大了,且其人性子绵软,也压不住下面的两个弟弟。这样的三兄弟,离心是必然之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当他们高堂仍在时,三人面和心不和,然而一个月前,赵家老夫人也去世了。三人中,最先闹着要分家的,却是最没用的小儿子。
按他的话说,要趁家中资产还能算得清的时候先将自己的那份拿到,要不然时间久了以后,家里的钱到底怎么回事还不都是他那个精明的二哥说了算。
其中三人到底是如何争夺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最后的的结果是三人分家,而祖屋,是归赵家老三所有。
听到这里,纪禾昀和裴敬都有些不解,不过是家中兄弟反目的故事,也很是寻常,同一只檐兽又有什么关系?
孤羽双手握拳,咬牙切齿地道:“当然是因为那赵家老三觉得祖屋太过陈旧,如今他自成一家,要将祖屋彻底推倒,再按照他自己的喜好重新修建家宅。”
说到这里,孤羽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那屋子的地基已经毁了,末叶奶奶也不能再化成人形,即使是灵体,也无法离开赵家基宅的范围,而等到末叶奶奶所在的那间屋子被推倒,末叶奶奶也就会彻底在这世间消失。”
檐兽修行的根基便是自己所守护的家宅府邸,而末叶的修为还不足以让她脱离出来,无需宅中人气和地气的供养,独立在世间行走。
冰悦坊的甜品中带有的香火信仰之力,能对檐兽的灵体有不小的作用,虽然不知道这是否真的能让末叶在世间多停留一段时日,但只要有希望,孤羽还是想试一试。
孤羽并不知道,他在赶往冰悦坊的同时,赵家老三正挥着手,将人引进祖宅,开始毫不怜惜地四处破坏,好给他的新宅子腾地方。
是以他们和孤羽一起来到赵家,见到的只有一片断壁残垣。
纪禾昀眼睛尖,他拉着裴敬的袖子,目光也在四处搜寻,突然他看见在一堆残瓦的背后,似乎有些淡淡的光亮。
他有些犹豫,多看了几眼后才试探着说道:“你们看,那边好像有光诶。”
纪禾昀话音一落,孤羽已经朝那边奔去,裴敬牵紧了纪禾昀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自己率先跟着孤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在孤羽手中的,是一块已经破损的斜脊的最前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长短。而正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亮的正是孤羽轻轻抚摸的,飞凤模样的兽雕。
兽雕许多细节处的线条已经模糊不清,绝大部分的彩绘也尽皆剥落,但依稀能看出这头飞凤初时昂首鸣啼时的精巧和气势。
在孤羽的抚摸下,那兽雕上颤颤巍巍地慢慢浮现出一个光团,正是末叶的灵体,还能看出凤凰的轮廓,只是看上去若此时有一阵风吹过,那灵体仿佛就要消散。
孤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末叶奶奶,我带了东西来,你把它吃了试试,吃了以后,你就不会再继续虚弱了。”
那光团晃了晃,片刻后传出了声音,却并不是纪禾昀原本以为的垂垂老矣的声音,而是一道温柔的女声:“是小孤羽啊,让你费心了。不过,我在这世间已过百年,我记得每场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也见证过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已然没有什么可执着的。有那样好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用吧,或者,留给那些更小的后生们。”
这时候,纪禾昀开口了:“末叶奶奶,这些东西你就吃了吧,至于孤羽他们,会有自己的造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