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订在距离她昔日所在校区不远的地方,只住今明两天,第三日便往长白山去,第五日再从长白山机场飞回北京——那天订票的时候她问过他,是先回上海还是跟她一起回北京,他回复说,一起。
既然是为了放松度假,她没做什么太满满当当的行程,就连今天的飞机也是中午起飞下午落地。放好行李稍作休息,黎以绯带他去吃了自己以前最喜欢的一家餐厅,就在这附近。去哪里、吃什么,周泽楷不会太在意,他什么都能试一试,但这趟旅程对他更重要的,或许正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接触去了解她的过往。
两个人提前预约过游客来访,扫过门禁码就可以进入校园。毕业算不得太久,她或许很难主动回忆起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子具体该往哪走,但目之所及之处,大多还是很有几分熟悉。
她的方向感一直不算强,或者说太过沉浸于精神世界的人多少都有点这个特质,然而随着脚下的路一点点走过,某些细碎的记忆被唤醒,她开始随意地和他讲上一些,广场的喷泉会在每年迎接新生时开放,这边过去好像是图书馆,再往前应该是她当时住过的宿舍……刚才经过的是她经常上课的教学楼吗?
周泽楷默默地听着,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她脸上,偶尔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没有什么回应,但应该听得很认真。
好吧,事实上可能没有那么认真。他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学校园生活,但轮回战队常常被人形容为男大宿舍,之前俱乐部发布的vlog下面总有这样的评论,其实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她说起这些话时候的样子好生动,笑起来的时候是,偶尔会因为记不清什么露出些许空白的表情也是,他看着看着就入了神,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
正是饭点,图书馆、教学楼、宿舍区涌出一批一批的人,最终汇集在这一条主路上。这个时候,毕业生大多已经离校,又是在校生期末复习的重要时段,学生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嘈杂风声间,她从中听见了一些琐碎的交谈。
“宝儿你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上次的PPT你存了没有?我今天想打出来结果发现过期了,好烦啊。”
“他那叫划重点吗?整本书背了得了……”
又或者……
“晚上吃什么啊?要不我们去日新楼二楼吧?”
“快点考完吧我想出去玩……”
“我去我抢到了演唱会的票了!”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诡异,你那对象又给你发消息了?”
于是黎以绯也笑了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很有几分感慨。在学校的那几年,她没留给自己多少闲暇,可如今这样走在校园里,听这些青春的、年轻的、朝气蓬勃的一句句,竟有种时光于自己身上回转的错觉。
其实年纪本就正好,这般走在学生之间,乍一看只像是颇有氛围感的一对校园情侣,自东门进入,此时他们正逆着大多数人的方向而行,像是逆着一条时而回漩、却总是奔涌的河流。
一路往西,彼端是风光秀丽的清湖,成群的天鹅游弋之间,有两只黑羽朱喙,分外引人注目。
……说起来,为什么周泽楷送她的靠枕是黑天鹅的样式?
黎以绯之前没想着问。周泽楷送的出乎意料或者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有点儿多,她不会每次都去究其原因,多数时候她能从中模糊分辨出大概的逻辑,她可能喜欢的,她用得上的,他感觉适合她的……而在办公室所用的靠枕,顺理成章地被归在了“用得上”的范畴。
当然,她也的确很喜欢。而每次收到礼物,她会习惯于先给出真心的正面的反馈,很漂亮,很喜欢,很舒服,再夸他贴心或者眼光很好,然后话题可能会继续,也可能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工作搁置,也有可能莫名其妙就拐到了其他的什么地方。
她忽然在想,平时周泽楷很少主动用言语表达什么,但若是问他什么问题,他总是会认真给出回答,是不是其实……有些他藏在心底的想法,她是可以去主动问询一下的呢?他……是不是有时候也会想要交流这些呢?
但又不大确定。之前那些“不问”,是因为她很清楚周泽楷不喜欢用言语作为表达方式,能用行动解决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去“说”。那么,若本已经“心照不宣”的许多事情,再多此一举去问的话……会不会反而给他平添压力?
周泽楷是个她很难揣测的人,虽然如今已经可以说对他非常了解,但这个人的许多想法,总还是在她的认知和逻辑之外。无论如何,先试一试吧?她有信心自己在询问之后,能从他的回答和反应中捕捉到对此事的态度。
傍晚日影之下波光漾漾,黎以绯拿出手机,取景框对准那姿态优雅的生灵,在调整角度等待时机的间隙,她随口问道:“对了小周,之前你送我的那个靠枕,为什么是黑天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