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急之下这么跟许邦尧解释,事后坐在车厢里,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那有什么好看的呢?看人家夫妻两个吗?李伯惠奔着金雪池回家,人家进屋,你站窗外看吗?他完全糊涂了。他是习惯摆出高姿态的人,要见面,也该由金雪池来看他。
薛莲山犹豫几番,正准备下车,火车却开动了。
几个小时后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因为心神不宁,清行李的时候连药也没带。这几天咳得正厉害。倘若忽然严重了——他悚然想着,要是列车员喊火车上有没有医生,李伯惠跑过来的话,简直就是......笑话一样。
他不断地喝水,不断想到她,但是很为自己悲哀: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喜欢这样,我再不做这样的事了。
到了费城,人群涌出车厢,往出站口走。他走得很慢,遥遥跟在李伯惠后面,打算跟踪他——他怕金雪池连住哪里也不听他的,没住他租的房子,婚后搬了家。
李伯惠忽然加快了步伐。
薛莲山大吃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将帽子按得更低;结果李伯惠干脆跑起来。跑了一小段路,和楼梯口的一个女人抱在一起。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金雪池亲自来火车站接他!
金雪池从来没有在飞机场、火车站、公交站这种场合接过他一次,从来没有,他也没指望过,只有他去接送金雪池的份儿,因为妹妹懒得很。一瞬间他甚至起了狐疑,到底是不是妹妹?宁可李伯惠抱了别的女人,也不希望妹妹变成这样体贴的妻子。
他往前再走几步,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就是妹妹,千真万确。妹妹把她标志性的小刘海去掉了,啊,因为她结婚了,婚后的女人都不留刘海。
无数行色匆匆的旅客经过他、向前走,薛莲山立在原地,是奔涌的河流里一块动弹不得的石头。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激荡的情感使他喘不上气,他真要呼吸困难了,但他也真怕金雪池搬家,等他们一动身,就强提一口气跟了上去。两人一路走到停车场,他以为李伯惠也要上车,结果李伯惠只是把金雪池送到停车场,自己要从另一个出口搭车离开。一转身,薛莲山也跟着转了身,尽力在可口可乐的广告牌之后隐藏自己的身形。
好在李伯惠也是心神不宁,没看到他。
李伯惠一走,薛莲山赶紧追出来,奔驰已经不见了。
他真的喘不上气了,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他租的那套河边公寓,一路不断地咳嗽。付了费后他跳下车,一口气爬上四楼,眼前阵阵发黑,肺要炸了,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什么也听不清。就像一个水里的人拼命往上游,豁然有一线光的出现,他迎上去,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金雪池的声音:“有东西没拿吗?欢迎回家。”
这句“欢迎回家”——你居然也对他说吗?
门打开了。
金雪池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话也不会说了、事也不会做了,两秒后忽然跑进屋。薛莲山完全混乱了,扶着门框,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咳嗽,她很快拿了一支注射器出来,对着他的静脉扎了一针。
他低头看着那支注射器,想一百种理由也想不出她在家里备一支做什么。
待她推完药水,他站直身子,绕到沙发上坐下,想寒暄,但短时间里还是喘不过气,只好一个劲儿地打量这个家。金雪池坐在他身边,像个犯错被抓包的小孩。屋子里每一丝家庭的气息,都是她的罪证。
“看来——”他哑着嗓子说,“这里生活还是很便利的,我记得我们住在旧金山的时候,地理位置不好,没几家餐厅愿意送餐过来。你订了餐,迎接他吗?”
空气里都是烧排骨的气味。金雪池小声说:“我做的。”
薛莲山真的受不了了,往靠背上仰面一倒,闭上眼。他一闭眼,金雪池就迅速把目光移过来,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心中涌动着哀哀的感情:他真好看啊。
她想抚摸他的脸,可是不敢。当初薛莲山就因为她是清纯女学生喜欢她,他就喜欢这一款,倘若她结了婚还去摸他,那就变成轻贱了,或许他要另眼看她的。
为避免自己做出错事,金雪池道:“他去开会,不在宾大,在临近的一个镇......明天回。你留下来吃顿饭吧。”随即起身进了厨房。
薛莲山无比清楚地知道:她是真真切切在跟李伯惠过日子了。她爱他,但是她真能跟李伯惠过下去,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他在客厅,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油声,渐渐清醒过来。加上刚才那一针起了效,氧气供应上来了,从上火车开始就昏昏沉沉的脑子勉强转了转,他审时度势,完全地想清楚了。橘生淮北则为枳,她在两个家里,会发展成不同的人,孰好孰坏,她又不是傻子,又不是做不出选择。她有主意得很呢!
好吧,好吧,我来一趟也好。我看你这样子,死了这条心,此后就是自由的了,再不受你冥冥中的操控。
到了六点钟,几道菜都做好了。薛莲山越吃,心里就越冷冰冰的,因为做得真好,她没少做。这个懒虫在他面前就那么懒,对别人就上心。
“厨艺上很有进步。”
金雪池坐在他对面,依然是平行关系,都微微斜坐着,“谢谢。”
“我记得你从前还不太会做菜的时候,半天只凑出来一道,只好拌个番茄来充数。”他笑道,“现在会了,怎么还拌番茄充数?”
金雪池微微睁大眼睛,“你不是喜欢吃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个了?这种甜口的凉菜,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
她“噢”了一声。与此同时,薛莲山的脑海里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