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拿到了口供纸,开始背诵了。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李伯惠也变正常了,起码不话里话外都有火药味。
他甚至跟许邦尧聊天:“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呢?”
许邦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听了,只是说:“很抱歉。”
“其实也没什么抱歉的。我父亲是求仁得仁。”
“我说你。”
“我么?实不相瞒,我是这几年才……对世界有了新的认识。这样的经历让我更坚定,要尽我所能去改造世界。你呢?”
李伯惠微笑道:“美国的医生很赚钱。我想多赚一点。”
“哦,”许邦尧笑道,“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喜欢钱!”
他羞涩道:“我喜欢我太太。”
这样平静的日子只维持了两天。两天后,薛莲山和金雪池两边都先后接到了移民局的电话。接完了这个电话,薛莲山再没法提前说“我有办法”了,因为他和所有凡人一样,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李太太病死了。
她得的不是普通的流感,是传染性疫病,没有渐进的过程,一下就走了。客死在他乡的医院里。
李伯惠的眼睛是空的,因为眼睛很大,像两个洞。他说他要看看母亲。
移民官道:“她还是不能入境。骨灰明晚可以来取。”
李伯惠一瞬间发狂了,“我要看看她!我要看看她!人死了还不能入境啊?人死了还给美国政府造成负担吗?你们这些白皮猪怎么不——”
这样闹事的华人太多了,移民官熟练地把手枪掏出来一指。薛莲山把他往后拖,“不要闹!没有用的!你也想被遣返吗?”
“我——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我——”
他叫着叫着,声音戛然而止,忽然眼睛一翻,竟直接晕了。薛莲山连忙上前一步把人接住,没让他脑袋磕到地上。
他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情绪太激动了。晚上醒来后他没有再大喊大叫,盯着天花板,也不出声。
薛莲山进来问他吃不吃饭,他摇头,忽然哑着嗓子问:“现在订明晚走的火车票,订得到么?”
“勉勉强强吧,旧金山火车票紧俏,毕竟是海关口。”
“麻烦你帮忙订一下吧。”
薛莲山不知道他这么急着走是因为要去学校开会,只以为他是想念金雪池,心脏又厌恶地跳了一下。这个关头不方便刺激他,他还是满口答应,吩咐许邦尧去做此事、买到票后顺便给金雪池回个电话。金雪池打过来说李太太去世的时候,他们在外面,是个毫不知情的秘书接的。
再回头,李伯惠已经坐起来了,来回拨弄着枕边书的书页。
他去过书房,观察片刻,很容易就发现上三层是薛莲山的书、下三层是金雪池的书,金雪池走了这么久,她的书也没被腾出来,导致许邦尧的书只能往地板上摞。在课本之间,夹杂着大量杂志、漫画、刊物、小说。
他取了一本来,这几天在睡前读。他从来不读言情小说,认为女神更是高雅,不知道金雪池居然看这个。
从头到尾拨动几次,像拨纺织机上细密的丝线一样,是她的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住在这里,绞绕着他无从窥探的悲欢、迷茫、成长和故事的纤维,他往回望,只能有这么一根素白的线,只知道是一天。
他把书重新塞到枕头下面,从床头柜上的书包里取出论文,继续看。其实精神是疲弱痛苦的,但只要他想,还是可以聚集一点起来,思考他要发言的内容。
薛莲山,缓缓道:“你这样的心态很好。不要想多了,你已经做到最快最好,这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不是心态好。他没有办法了。导师严苛,手上有学生博五博六了还没毕业,动不动就拿延毕要挟人。他怎么能延毕呢?他原来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毕业,进医院,入籍,然后把父母弟弟以合法的身份接过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还有金雪池。但他真的有金雪池吗?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去领母亲的骨灰时他很平静,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不敢想象如果薛莲山没有先斩后奏、他在准备官司的时候听闻母亲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大概这辈子都不能释怀吧。
他对薛莲山说:“谢谢。”
现在说谢谢太早了。因为薛莲山让许邦尧买了两张回费城票,李伯惠在最前头的车厢,他在最末尾的车厢。
许邦尧认为他完全是疯了,肯定不是去干好事。但毕竟是感情方面的问题,感情方面又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他苦思冥想后,不愿意得罪薛莲山,只好对不起李伯惠了。
“叔叔,我最后说一句,并不是要违背你!只是,人家的母亲刚刚过世——”
“你以为我去做什么?”薛莲山的表情像有天大的脏水泼到了身上,“我只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