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
沈灿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小徒弟和现在的小徒弟逐渐重合。
“立身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小徒弟这样说。
“吾祝你永远问心无愧吧,望舒。”
徐应月不知师尊为何这样说,但还是顺从地点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少年人的笑。
眼前的小徒弟刚过了十九岁的生辰,尚未酿成百年后的悲剧。
一切都还来得及,沈灿这样想。
他的目光落在随着少年动作晃动的发尾,“望舒,吾……”
“嗯?”徐应月眨着眼睛,凑近了些,“师尊在说什么?”
沈灿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他揽过对方的肩,把人摁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我来为你编发吧。”
是“我”,不是吾。
这时候站在徐应月面前的是沈灿,是师尊,唯独不是那个半步大乘的仙尊。
“好,好的。”徐应月应得有些磕巴,耳廓逐渐浮现出淡淡的红。
沈灿的指尖不小心触及那点热意,他的眸中带上了一点笑意,他的小徒弟还是这么害羞。
徐应月跪坐于塌前,乌发如瀑铺散在身后,他能感受到师尊慢慢俯下身,微凉的手指绕过他的发间,无端生出一丝暧昧。
沈灿取了一段素色丝带,指腹不小心擦过对方的后颈,惹得人微微一颤。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手上动作一滞,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怕?”
“没……”徐应月抿着唇,不敢回头,师尊温热的气息混着身上淡淡的冷香,在他的鼻尖萦绕,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让人觉得脸热。
发丝在师尊手里好像格外温顺服帖,它被细细拢起,一缕一缕地缠绕起来——师尊在他高高束起的头发上添了两条小辫子。
“这样,便不会散了。”
徐应月晃了晃脑袋,感受到了那两条小辫子的重量,他有些开心。
即便是前世的师尊也很少为他编发,为此,他便格外贪恋那一点发间的温热。
“师尊对我真好!”
徐应月眯着眼睛,舒服地窝在师尊腿边,在心里补充,前世好,现世也好!
面前的小徒弟像只猫儿似的,在腿边蹭了蹭,乌黑的发尾扫过沈灿的手心,带来一点痒意,他默了默,还是抬手抚了上去。
“唔。”师尊身上的气息过于熟悉,徐应月一时竟有些犯困了,他迷迷瞪瞪地感受到师尊在摸他的脑袋,下意识地就轻轻蹭了上去。
沈灿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耳尖却带了点红。
嗯,更像猫了。
“对了师尊。”
徐应月想起和欧阳雨他们约了秘境的事,一开始担心师尊不想见他,是想让白鹤转告给师尊的,但不知为何,师尊于他好像忽然熟稔了起来,他总有种回到了前世的错觉。
“嗯。”沈灿轻轻应声,示意自己在听。
“下月我与欧阳兄,廖羽师妹他们约了苍蓝秘境试炼,大概有五日不回来。”
沈灿皱了皱眉,他没想过让自己的小徒弟去那样低阶的秘境,但对上对方澄澈的眼睛,他又说不出话了——望舒好像很想和朋友出去玩。
望舒朋友真的很多,沈灿这样想。
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小秘境的痕迹,想来一个低阶秘境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
“嗯,去吧。”沈灿只得同意,他又叮嘱了些,无外乎平安归来这样的话。
徐应月点点头,师尊前世也总是这样叮嘱他。
“师尊,我的长命锁……”
沈灿倏地抬眼,指尖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小徒弟的长命锁——
这明明是前世独属于他们的约定,十九岁的小徒弟怎么会……
徐应月好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怎么把上一世的习惯这么顺口地说出来了。
上一世每次他去试炼或者离开师尊过久,便会留下自己的长命锁,师尊在这上面下过禁制,只要他出事,师尊便能立即察觉到,从而在最快的时间去救他,这是独属于他和师尊的约定。
徐应月有些懊恼,太顺口了以至于长命锁现在在手上给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对上师尊略带探究的目光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师尊疑惑他为何要这样做。
“弟子是说,长命锁于弟子是最最珍贵之物,此去秘境不便携带,还请师尊代为保管一二。”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师尊的脸色,犹豫再三道:“师尊,弟子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灿猛地回神,捏紧袖口的手逐渐松了力道,微皱的衣袍一息之间恢复成规整的模样。
原来是代为保管……
细想下来这套说辞好像也无可厚非。
“没有,把它留下吧。”
徐应月轻轻地把长命锁放在师尊手边,犹豫片刻还是推门出去了,天光透过大敞的门透进来,刺得人眼睛微热。
沈灿抬手捂住逐渐平静下来的心跳,长命锁递得那样顺手,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当真只是巧合么?
他扬手一敛,偏头去看挂在主殿正中央的一幅挂画。
画中的人伏在案上,似是睡着了,恰好一阵微风拂过,昳丽的脸庞跃然纸上。
那是百年之前的徐望舒。
隔着两百年光阴,被沈灿好好地珍藏在众目昭彰之地。
画作落款的墨迹遒劲有力,上面赫然写着:为何明月高悬,不独照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