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她不由一愣。夏冉似是随便搭了件外套,都没顾得上系好衣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内里仍是那套蓝白工作服。
虽然平日梦境师都是统一的工作服,但夏冉总是会多戴一条丝巾、多戴一个发饰,亦或是喷上特别的香水,反正总归是要别处心裁。而不像现在,向来注重打扮的她却是一副失意潦倒的模样。
头发凌乱、脸颊泛红,眼角似有隐隐的泪痕。
视线下移,脖间那个泛着微蓝色光芒的银质特殊项圈,冷冰冰彰显着存在。
没等许念张口,夏冉已进入屋内,熟稔走向窗边,像是在自家一样。
“你喝酒了。”许念皱了皱眉,走到她身旁,上下打量,“是中枢逼你戴上了特殊项圈?”
夏冉摇了摇头。
两人之间谈不上关系多密切,但毕竟同事一场,许念摆了摆手,智能系统从虚空中将摆设全都拖了出来。室内的灯又多亮了几盏,暖意似乎驱散了几分颈间冰冷。
许念递上茶水,夏冉接过,缓缓坐到沙发里。
“发生什么了?”
夏冉捧起茶杯的指尖一颤,缓缓抬起眼,里面涌动着莫名的哀伤,她摇了摇头。
“如果大晚上来我这,只是来求安慰,那你怕是找错人了。”许念冷声道,“而且,我这从不收留酒鬼。”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碰撞声,夏冉抿了抿唇,似在考虑该从何开口。
“中枢律令禁酒,你是疗愈师,难道不知道酒精会影响做梦、损害念力?”许念加重语气,“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哀伤似又浓了几分,夏冉微微拢起指尖:“我在乎的,早就不在了。”
许念抱起双臂,坐在夏冉面前,一副拷问姿态。
“我知道你进入核心层都看到了什么,那些你没看到的真相,我……”夏冉的话卡在喉间,颈部的蓝光忽然亮了一下。
“你也知道?”许念坐得离她近了些,“你是奇点的,还是芙丝的?”
“我没加入任何一派。”夏冉侧过身,看向落地窗里的人,似是透过自己怀念着什么人似的,“我的男友,他……属于奇点。”
“什么?”许念睁大双眼,又问了一遍。只是夏冉情绪波动得厉害,又或者是酒精影响了她的大脑,表达断断续续的,不过大致也能听明白。
仿生人被制造后风靡一时,夏冉也毫不意外陷入了追捧的热潮中,据她所说,奇点当时的口号就是要完成一家一器的美好愿景。
不管你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人人平等,都可以拥有专属定制的仿生人。
只是起初价格昂贵,仿生人仅供上层那些有权有钱的人当个玩物以作新鲜消遣,像她那样子的底层人,只能和其他小孩一样羡慕嫉妒恨。
不过后来,也就是出现了仿生机器伤人事件后,奇点股价暴跌,芙丝进而攻讦,散播“AI将来会统治世界”、“仿生人会灭绝人类”之类的暴论,加剧人们心中恐慌。
当时,跟着芙丝游行示威的人将奇点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政.府治理乱套,连军方也被迅速召回进行镇压。
为稳定民心,在第三代版本仿生人的研制初期,就即刻叫停了奇点相关项目的所有研究。
“三代?”
“一代各方面都不大完善,判断不清人类指令,总闹笑话,惹得不少人投诉;随后,二代很快便就推出,主打‘陪伴型’服务,虽然亲近人,但脑子却不大聪明;后来,三代力图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谁知道项目就这样被拦腰折断了。”夏冉顿住,感到有些奇怪,“不应该啊,怎么你对旧时代这些事一点都不清楚?”
被点破的许念也不慌,状若无辜地耸耸肩:“可能是我被'认知清洗'过。”
于是夏冉继续给许念恶补旧时代情况,芙丝对奇点乘胜追击,光是搞黄他们项目还不算完,那帮人竟然直接提出要销毁所有仿生人。
这在当时引起了富人的强烈不满,包括还有一些在使用的高官、各界的精英分子,他们对此也极其不悦。
“毕竟,他们花了大价钱。”夏冉这么道,许念努努嘴,觉得并不会只是这么一个原因。
仿生人跟主人深度绑定,也就意味着信息共享,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后双方暂时达成了和平协议,在政.府主持下,所有仿生人将接受一项经典的伦理考验。
本来有些一直涣散的许念,闻声立刻抬起了头:“什么考验?”
翠色瞳孔中倒映着夏冉的样子,她的眼眶不由又红了起来。
“他们最后怎么样了?”许念刚问出口,夏冉眼角的泪就如银线般滑落,她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赶紧从虚空中扒拉出纸巾,递了过去。
夏冉直接将纸巾扑在了脸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闷在里面有气无力道:“图灵测试。看他们……是否产生了自主意识。”
“产生了会怎么样,销毁吗?”
覆着白面的夏冉扭过头去,许念见此一个横移,试图一把揭开。可是纸巾上已然不堪负重,许念的手终究还是没有粗暴执法,等待着她平复情绪。
夏冉讲了许久,除了旧时代历史科普之外,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痛苦?
有关负面情绪的应对,常人通常可以选择【疗愈梦】,而现在,则还能使用捕梦网进行疏导。
不过疗愈师本身则很难以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一个原因是天生的念力等级较高,会对上述手段进行免疫;另一个原因就是过于高敏的人一旦情绪失控,会比普通人严重百倍。
夏冉是B级疗愈师,她要寻求帮助,的确找A级梦境师再合适不过了。
对许念来说,今晚倒也不算无所收获,她现在对旧时代的印象更加丰满具体了,这可比进入那些普通人的梦,好不容易才寻得蛛丝马迹的效率,要高得多。
“很多仿生人因此才被拆卸、分解,当成废品,丢在了垃圾场里。”夏冉又替换了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脸,稍等片刻,这才卸下那张“水面膜”,“重要的是,其实无论通不通过,都是这个下场,芙丝就是要对它们赶尽杀绝!”
“咚!”
桌子被重重砸下一个坑,夏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血丝似要将那群人给绞杀:“还说什么为了人类的发展,完全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跟奇点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底层人还是仿生人,不过都是它们争权夺利的棋子!”
“等等,奇点又做了什么?”
“你说他们?”夏冉嗤笑了一声,“你知道制造一个仿生人需要谋害多少人么,凭什么高官、富人的命是命,我们底层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沉默随着这声斥责降下,林皎死亡的惨状,蓝塔中被放置在容器内的工具,突如其来绞合在一起。
一个是人的□□,另一个是精密的工具。
该怎样才能将仿生人做得更为逼真,许念心里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暗黑的答案。
这或许就是奇点利用芯片控制人类的根本原因,除了收集数据,那些如江仁一样,被人为陷害的无辜受害者,恐怕还有一箩筐。
那些耳目口鼻、断臂残肢、五脏六腑,以旧时代科技发展的程度,难道医院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她不敢胡乱断言,如果非要抱有最大限度的恶意去揣测。奇点都能跟政.府搭上关系,那么慈善、医疗、学校……还有多少机构都被他们所渗透,也就可想而知了。
毕竟,还有什么比直接用人类器.官做研究,让机器更像仿生人的办法呢?
气压在被无限压缩,空气也变得稀薄,呼吸在此刻都好似成了一件难事,夏冉咳了几声,哀怆不已。
“人不被当人看,机器里外不是人,怎么都是个错。”
后面的话越听越不对劲,许念直到现在却仍就不解夏冉今晚失态缘由:“你的男友,不会不是人吧?”
脱口而出后,许念刚要解释:“那个,我不是骂他……”
“他是仿生人。”
这话好似一道雷,劈得许念目瞪口呆。
身体摇摇晃晃,夏冉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有些娇憨的笑容,可眼底却写满了讽刺:“我不仅救下了他,还知道了一个惊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