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贺讨厌下雨。

他移回视线，缓缓闭上眼睛，这几天他总是被事推着往前走，都没来得及做个准备。

和妈妈再见的心理准备。

可惜渭平实在太小了，他才闭上眼不到半个小时车就停了下来，依旧没给他足够的时间做准备。

这个墓地地段不算好，当时……没人管，舅舅很快找了这个墓地，价格很低，苏贺甚至都没来过一次，就被带去了衡江。

墓地门口有几家卖花圈寿衣的，只有一家鲜花店，苏贺看见那家花店门口摆着的菊花很新鲜，就走过去包了一束。

妈妈喜不喜欢花，喜欢什么花，他根本不知道，苏贺默默攥紧怀里的花束，掌心被塑料纸硌的有点疼。

墓地是一个小土丘，立着非常多墓碑，没有专门管理的人，苏贺只在值班室看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工，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苏贺需要一个一个挨着找过去。

路很窄，苏贺从左边土堆起来的台阶上去，看完一排再沿着右边的台阶继续上去。他其实也不着急，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

只上了三层，他就在倒数第二块墓碑前，找到了妈妈。

苏贺在墓碑前站直，看着眼前一层又一层的台阶和这半山的墓碑。

果然啊，妈妈还是舍不得他受苦，让他这么快就找到了。

苏贺摘下口罩，缓缓蹲下身，也许因为清明节刚过不久，本应属于邻居的一小束已经枯萎的菊花，竟然靠向了妈妈这边。舅舅一家早就从渭平搬走了，妈妈在渭平也没有任何朋友，因此苏贺笃定这束花不是属于妈妈的，于是弯腰将花物归原主，接着放上了自己准备的花。

他看着墓碑上那个停留在他记忆里的名字——贺芸，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

苏贺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可是……

心里像是突然有个闸被拉开，这十年的委屈倾泻而出，他只有依靠闭眼试图收住情绪。

再睁开眼，苏贺只是轻轻擦了擦睫毛上渗出来的泪珠，喉咙一直发紧，不过他也没想再开口说什么，靠嘴说出来的话某一天会刺向自己，他回到苏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且妈妈……一定可以感受到他的心。

苏贺从兜里拿出一包湿巾，认真把墓碑擦了一遍，其实也不算完全没人管，墓碑上只有薄薄一层细小的灰尘。

多不公平啊，苏贺边擦边想，妈妈最明媚的样子，如今只能变成黑白的，他只能擦的干净一点，再干净一点，仿佛才能接近妈妈真实的样子。

墓碑上除了妈妈，还刻着“子贺初立”。

贺初。

是自己曾经的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如果他自己叫出来，可能都很不自然。

即使他一直记得这个名字。

他的生日在那一年的正月，妈妈当时给他取名贺初，是庆贺一年刚刚开始。

后来回了衡江，改名的时候他一定要叫苏贺，留住妈妈的姓氏，比他自己的名字更重要。

可他自以为是的想法，苏凌峰根本没当一回事儿，只要姓苏，他就像一条狗一样，无所谓叫什么。

苏贺看着这两个字，又感觉当时的流程一定很潦草仓促，他的名字甚至颜色都不均匀，看起来像是掉色了一样。

妈妈，您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顾洵吗？

他是我来渭平之后，最好的……朋友。

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您，也没有见过他了……

但是，我找到他了，他也一定不会忘记我的对吗？

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他，还记得贺初。

您也喜欢顾洵对吗，小时候您每次看见我和他一起玩，就会冲我们笑，对我们招手分零食给我们吃。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带您一起走，好不好？

我被带去衡江之后，过的……很糟糕，像是噩梦一样，但没关系，都没关系，我才十六岁，从现在开始变好，也是很幸福的人生。

我一定会逃走的。

所以您不要担心，顾洵他从小就，很照顾我，现在……我来找他，他一定很高兴。

像我一样高兴，或者……比我更高兴，也不一定，还是我比较高兴一点。

苏贺心里的话或许没什么逻辑条理，可他却想要妈妈听到。

因为这里是渭平，不是衡江，眼前的也不是别人，是妈妈。

他就这样在心里絮絮叨叨了快两个小时，等天空真的飘起了小雨，他才站起身，却因为蹲久了，站起来不免一阵眩晕，苏贺不由向前欠了欠身，用手扶着墓碑才勉强站稳。

待眩晕感消失，他也没有收回手，而是不自觉向下移，直到掌心覆上那个那幅小小的黑白照片。

冰的滚烫。

苏贺缩回手蜷了起来，默默转过身，所有情绪都化成了眼尾晶莹的潮湿，随着细雨淡在这个阴沉的春日里。

回到出租屋雨已经下大了，苏贺在窗前站了几分钟就拉上了窗帘，午饭只吃了一点，接着开了电脑，把高一下的各科知识点过了过就又睡着了。

他的准备已经非常充分了，就等着见到顾洵了。

见到顾洵。

顾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