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麓泽神情严肃,她摇头道:“郎君,陛下自重病后俨然换了一副面孔,咱们做臣子就该事事规劝。若一味应好,岂非与愚臣无异。前晋灵帝时裴乡柯的教训就在眼前,郎君怎么忘了。”
姚尺书别开眼,不敢面对章麓泽。
“我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
近几日的事,让章麓泽才发觉自己的枕边人竟悄悄变了许多,她不能坐视不理。
“郎君和父亲为了保住姚家和章家的地位权势,不顾律法草菅人命,难道还不是纵容陛下吗?”
姚尺书重重放下汤勺,勺子与碗沿碰撞发出叮的一声。
“夫人此话是何意?”
“郎君当我不知吗?盛安童谣再起,两名主犯皆横死闹市官府却草草结案。章参他连主犯为何散布童谣,是否还有主谋,为何两人接连被杀他都说不清楚。这件事,就被以主犯自戕伏诛可笑的原因轻轻揭过。郎君可还记得以前做谏议大夫时,你为劝先帝尽早处置一些无能有权的前晋旧臣甚至不惜死谏。可现在呢,这些你都能看着不管。因为他们散布的童谣威胁了你,他们死无对证对你跟父亲,姚家还有章家都好。”
“好了!”姚尺书冷脸厉声道,“你难道也要像阿缘一样同我吵吗?”
看着姚尺书陌生的样子,他眼中早就没了多年前她初见他时少年意气。
章麓泽深吸一口气,咽下满肚子的话,“姚尺书,你还记得我嫁与你时你同我讲得话吗?我信你的话还记了许多年,不料你竟忘了。真是可笑!”
“夫人!”姚尺书急着起身想去追章麓泽,可那些话却重重砸在他的心头。
只身许国除圣蔽,一片丹心解民忧。
弱冠之年的姚尺书许过宏大伟愿,性格刚烈兢兢业业。却,只得三品谏议大夫。
现今而立之年的姚尺书壮家族之势,审时度势利己奉公。得,一人之下,权势滔天。
姚尺书想要挽留的手逐渐颤抖,霎时间他全身脱力跌坐回木椅。
姚家百年世家,必须在他手中壮大。钻研圣意如何,曲意迎上又如何。他又不像高羡那般事事迎合,他只是在保住姚家权势的前提下向陛下谏言。
他有什么错?
他没错,没错!
秋雁飞,满园菊花开。
姚映梧与云昙这几日忙坏了,每日都在做各色各样的糕点。忙起来的时候,两人便拿糕点将就对付一餐。
碰到好吃的糕,姚映梧就会和云昙一起去高府给高琢和忆欢送去。不知高羡是不是有意避开几人,她去了十几次,都没碰见过他,也没碰见过家丁。
除了栗子糕外,高琢最喜欢的就是酥饼。每次姚映梧带酥饼来,他都能吃掉一大盘。
自然,点心不是白吃的。高琢每次也会回赠满满两盘剥好的石榴籽。也多亏了这些石榴,云昙冥思苦想研究出一盘石榴酥。
内馅用牛乳酪和石榴籽团成小球,外层再裹上一层酥皮,用热油炸好。一咬开,外层的酥皮一碰便化成了渣,微化的乳酪裹着酸甜的石榴籽,满口清甜。
姚映梧很受忆欢喜欢,每日她一来,忆欢便不再缠着高琢,只一味和她玩。忆欢最喜欢吃着云昙做的点心,听姚映梧讲盛安的风土人情。
每日有好吃的糕点,也没有忆欢打扰,高琢的画也在重九那天总算彻底画完了。
他先将在给阿缘的画装裱好给她,肖遥与牧泓屿的,他打算重九宫宴上带给他们。
牧泓屿也是说到做到,重九节的前日,帖子便送到了高琢手中。他最近也忙坏了,不仅要帮母后准备宫宴,还要躲着那个莫内侍。
莫内侍每日都在牧泓屿会出现的地方晃悠。宫门口,上阳宫外……牧泓屿所有会经过的地方他都要出现好几次,要不是他看在高琢的面子上,他真想回禀母后,让她处置了两人。
莫内侍和高羡也不知为何非要选他这个一点儿上进心没有的家伙,害得他都不能抽出时间来找阿遥了。那日她那般伤心,不知好受些了没。
他人虽在宫内,心却一直飘忽着。穿过城墙,飞过定远侯府的大门,直直飘到那株苦楝树下,看阿遥在院中挥舞着青龙戟。
锋利的戟刃划碎了风,手臂挥舞间,无力反抗的风只剩阵阵呜咽。
肖遥害怕极了,空荡荡的定远侯府每日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和鸽子叫,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算算时辰,姜煜姐日夜兼程最晚后日也该到庆州了。
姜燃也不在,莲娘婶婶之前是姑母手下的参军。战况焦灼,她也随军去了庆州,家中只剩年迈的祖父与书生出身的思汝叔。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被抛下的她。
祖父戎马多年如今已经许久不再上沙场了,在定远侯府安稳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最近,他喜欢上了养蝈蝈,整日闷在屋里趴在养蝈蝈的竹笼边听蝈蝈叫。
红豆报仇的事,她们一直瞒着莲娘婶婶和思汝叔。只告诉莲娘婶婶说阿缘的病需要红豆去寻药,三年五载才能回来。后来莲娘婶婶不小心说漏了嘴,思汝叔每晚都会偷偷在被子里抹眼泪,说对不起念汝婶母。
婶婶与阿姜姐刚走那几天,思汝叔整日发呆,还自告奋勇要给祖父和她做菜。可菜总是要么太咸要么把糖当成了盐。
直到祖父突然转性喜欢上蝈蝈,思汝叔才没功夫怨天尤人,被祖父安排整日在城外奔波,为他挑选最好的蝈蝈。
不知不觉,又练了两个时辰。
肖遥放下戟,抬头呆呆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也许她会在盛安一直待着,待到像祖父一样老,待到她忘记边陲圆月,金戈铁马。